■记者 周伟达
早春，天安门红墙边，白玉兰翩然绽放。
不远处的中国国家博物馆内，“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已展出半载时光，15000余人次的日均观展量硬核诠释着“大系”的火爆。
3月16日，“盛世修典 赓续文脉 再铸辉煌——‘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研讨会”在国博召开，各路专家学者齐聚一堂，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由“大系”谈起，探讨优秀历史文化的保护、研究和利用，为中华文脉的传承与发扬提出珠玑之言。
历十数年之功，聚各方之伟力，“大系”气势磅礴，编纂出版《先秦汉唐画全集》《宋画全集》《元画全集》《明画全集》《清画全集》共计60卷226册，收录海内外263家文博机构的中国古代绘画藏品12405件（套），涵盖绝大部分传世国宝级绘画珍品，是迄今为止同类出版物中精品佳作收录最全、出版规模最大的中国古代绘画图像文献集成。
循迹“大系”巡展之路，纵横祖国大地。
嘉陵江与钱塘江，江水浩荡；西湖与南湖，烟波浩渺。
重庆市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浙江美术馆、嘉兴市文化艺术中心·嘉兴美术馆都留下“大系”传世的身影。
而今，“大系”正紧贴着祖国的心脏，持续散发着穿越千年的魅力。
越过时光之河，行过山川大地，“大系”为何历久弥新？
一
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
“如果没有习近平总书记18年来始终如一的亲切关怀，没有各级各部门领导的关心，没有海内外263家文博机构的大力支持，包括在座承担项目大量编稿、审校等各项工作的各位专家学者的鼎力帮助，哪有‘大系’的今天？”研讨会上，浙江大学发展委员会主席、“大系”总主编张曦言辞恳切。
时间回溯到2005年7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关于汇编出版两岸故宫博物院宋画藏品等建议的报告上明确批示：这一构想很好，值得为此努力。在他的直接关心下，项目最终确定为《宋画全集》，并列入浙江文化研究工程。由此，第一次在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搜集相关图像资源。
项目初始，有一位好心人问张曦：“你们学校有宋画吗？你们能做这个项目吗？”张曦诚实而坚定地回答：“我们是连一幅清代的字画也没有，但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才最清楚做这件事情的价值。”他提到《诗经·大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善始善终。
从此，项目组奔忙在路上，与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及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等海内外文博机构取得广泛联系。
2008年7月，习近平同志亲自审定《宋画全集》序言并作出批示。同年12月28日，《宋画全集》首批8册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首发式。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著名学者汤一介认为：“编纂《宋画全集》是非常有意义的，不亚于编纂《全宋文》《全宋诗》《全宋词》的意义，或者说更大。”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袁行霈用“浩大”“很有魄力”来形容《宋画全集》这一文化建设工程，“《宋画全集》的出版对今后研究宋史、宋代文化史提供了很大的方便。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印刷、装帧如此精美，让我叹为观止。”
2010年，《宋画全集》即将完成，习近平同志又作出重要批示：“获悉《宋画全集》出版任务进展顺利，感到很高兴。下一步出版‘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的打算很好，可积极向有关部门汇报，争取各方支持。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浙江文化大省建设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由此，包括《宋画全集》在内、更为浩瀚的“大系”项目正式启动，项目组第二次在全世界范围内搜集相关图像资源。
2011年6月，《宋画全集》验收完成；
2014年3月，《元画全集》验收完成；
2019年7月，《先秦汉唐画全集（传世画部分）》验收完成；
2021年5月，《明画全集》验收完成；
2022年8月，《清画全集》验收完成。
集万千之巨，览万千气象，聚拢稀世珍品，成就辉煌“大系”。2022年10月15日，在“大系”即将结项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勉励项目组“继续深入挖掘中华文明赓续传承的基因密码，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出积极贡献”。
从赫赫先秦到汉唐气象，从宋韵无尽到元气淋漓，从明丽煊耀到清流回荡，千古丹青，寰宇共宝，“大系”唯有在当今盛世方能凝聚于一，惊艳世人。
纵观“大系”绵延的长度、厚重的深度，中国两千多年传世绘画生生不息，这既是探寻中华艺脉的学术资料库，也是华夏文明的文化记忆，更是新时代文化复兴的生动实践。
二
且看“四大文明古国”，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如今文明都已断层，唯有中华文明绵延不绝。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的东方，数千年的历史演进，形成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大系”便是从这般丰厚肥沃的土壤中孕育而来。
著名思想史研究者、学者金纲有一种观点：“中华文明能历数千年而不绝，就是因为有文化托命之人。”以此观“大系”，万千画作能历久弥新，穿过岁月淘洗、战火离乱传承下来，亦少不了许许多多“文化托命之人”。
嘉兴项元汴就是其中之一。
“一座天籁阁，半部中国书画史”，此言非虚。天籁阁是收藏历代书画之建筑，主人项元汴（1525—1590），字子京，号墨林，明代秀水（今嘉兴）人，因其所藏古琴上刻有“天籁”二字，遂以此为阁名。
项元汴位居全国富豪首等之列，在明朝中晚期皇室衰微、无力收藏之际，穷尽毕生精力护宝，挺起家国情怀。天籁阁藏品数量之巨、质量之精、价值之高，放到整个中国书画收藏史上依然熠熠生辉。
民国年间，陈寅恪的学生翁同文估算，故宫博物院的书画收藏，据《故宫书画录》共计四千六百余件，而项氏书画藏品的总数为二千一百九十余件，也就是说项元汴以一己之力汇聚的旧藏，竟占去了整个故宫书画收藏的将近一半。
佳作当“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项元汴的“天籁阁”便成了江南的“名山”，往来不绝的画家更成为文脉传承的接续者，遂有《嘉禾徵献录》记载“海内风雅之士，取道嘉禾必访元汴，而登其所谓天籁阁者”。
项元汴不仅聘请顶尖书画专业人才对藏品进行装裱与修缮，还开放收藏，滋养了仇英、董其昌等明代画家。嘉兴市图书馆馆长、《南湖文化名人项元汴》一书作者沈红梅对此评价道，“项元汴与天籁阁是中国传统文化传承和发展的接力手”。
国运兴，则文化兴。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的看法高屋建瓴，“‘大系’之大，在于它在坚持中华文化守正创新的时代意义上堪称文化上的国之大者；‘大系’之系，在于它纵贯历史、横跨中外的体系性格局和系统性结构。这样一部看得见的中国古画艺术史，承载了中国绘画在传承创造上的精神密码，体现出中华民族重文弘道、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重文弘道的不光是项元汴式的大收藏家，也包括画家、学者、策展人、讲解员等在内的为“大系”薪火相传出过力的每一个人，是共护文脉的澄澈初心让丹青不灭。
“要心怀敬畏，不要数典忘祖。如果没有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没有先辈先贤筚路蓝缕地蹚出一条路，我们哪有能力做这样的项目？”这是张曦的肺腑之言。
“我们国家的强盛为艺术家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我们把握机遇，努力创作出更多有中国气派和时代精神，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作品。”中国国家博物馆副馆长刘万鸣围绕“大系”与时代精神如是说。
“每一次讲解时人群都会簇拥着你，他们花两个小时跟随你，领略这面盛世之下的万画墙。”国博“大系”讲解员曹铮的形容融入了情感与画面。
……
“大系”之历久弥新，系于胸怀文心之人，系于古今千万人，是一代又一代的有心人搅动活水，推动历代绘画的大河奔流，万古常新。
三
高层重视，各方协力，代有能人，这些都是“大系”历久弥新的关键，当然“大系”要持续传播下去，在世界艺术史上拥有一席之地，还多走了几步路。
首先，艺术载体的革新不可或缺。
纸寿千年，绢寿八百。任何艺术品都难以抵挡岁月的侵蚀。
一心既定，万山无阻。“大系”致力于打破时空之壁垒，真正成就历代绘画的传世与不朽。在计算机视觉、虚拟现实、5G、云计算等最新科技的加持下，在众多文博机构的支持下，历代绘画通过高精度图像采集，终于拥有了更为久远的生命活力。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浙江大学教授陈野注重在绘画艺术图像中感知和研究中华文明，“以往由于图像资料分布比较零散，不易检索，难以收集，印制质量不高等问题，给研究带来极大制约。‘大系’具有图像资料的全面系统性、图像质量的高清保证性、历史信息的丰富厚重性、文化积淀的深厚广博性、编纂理念的宏阔开创性，是在世界范围内具有唯一性的优质资源，为深入开展中华文明研究铺筑了扎实的基础。”
其次，公众美育的普及不可忽视。
接受“大系”的一次熏陶，可能就在心底种下一颗美育的种子。北京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认为，“‘大系’的出版对社会公众的美育提供了非常好的重要的素材，美育不是空洞的，它必须要有审美对象。这么精美的印刷，这么完整的系列，对爱好绘画以及艺术的社会各界人士，特别是年轻一代来说，是进行美育的绝佳良机。”
“大系”所到之处，观者络绎不绝。中共嘉兴市委一级巡视员祝亚伟以嘉兴为例谈道：“‘大系’去年在嘉兴展出两个月，我们累计接待观众超过12万，并且80后、90后、00后的人群比重达到了78%。老百姓天天冒着高温酷暑参观‘大系’，没有动员，也没有做任何工作，他们用脚投票，这其实是老百姓对‘大系’最大的肯定。”
让公众走进“大系”、享受“大系”，在气势如虹的文化感染力下，他们会成为弘扬中华美学精神、美育精神的无穷力量。
最后，文化自信与海外传播不可阻挡。
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徐涟坦言对中华传统和璀璨文明、对创造和传承文明的中国人油然而生自豪与赞叹：“无论题材内容如何变化，中国艺术传递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始终没有改变，要把中国艺术所承载的中国人的价值理念传递给世界，为世界艺术研究发展贡献独特价值。”
“大系”的恢宏令不少海外人士肃然起敬。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前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评价：“这应该是我见过的质量最好的中国古代书画图册。教科文组织收藏了不少书画图册，而这两套图册（《宋画全集》《元画全集》）将成为其中的经典。这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推广，将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学荣休教授方闻谈及《明画全集》时说：“这是从艺术史作品实物开始，重建一门有中西文化比较性的中华文化史论说的一项标志性大工程。”
耶鲁大学艺术史系教授班宗华认为：“‘大系’这套令人惊叹的精美书籍，对于世界最重要的艺术财富之一的保存、研究以及传播，正在作出无与伦比的贡献。她最终将成为一座纪念碑，标志着全世界的中国艺术和文化研究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大系”已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与纽带。
据不完全统计，海外已有近190家文化机构藏有“大系”相关全集。
作为国家级重大文化工程，“大系”规模浩大、纵贯历史、横跨中外，堪当璀璨中华文明和艺术的缩影，是盛世修典的辉煌巨制，是赓续文脉的传世鸿篇。
正如成果展第二板块“千古丹青 寰宇共宝”中“美美与共”一节的导言所述：“大系”以图证史，生动呈现了中华民族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的伟大理想与实践，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诠释。
宽广、包容成为“大系”的重要底色。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这是“大系”的来处与去处，也是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的来处与去处，唯其如此，百代不衰，历久弥新。
明代文徵明《真赏斋图》（局部） 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元代倪瓒《虞山林壑图》 现藏大都会博物馆
晋代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局部） 现藏大英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