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春风来处,繁花欲放;细雨润泽,万物复苏。春天不仅是郊外畅游的季节,更是品尝乡间野蔬的时光。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深吸着大地的芬芳,追逐着蜂蝶的浪漫,静歇之时,随手带一篮田野之味。江南人家的春游,或许就是这个缘由。
春游归来,单就一束香草野花总觉得不够尽兴,好像缺了什么——缺了春天的山野之味。嘉兴基本没有山,但广袤的江南平原有的是马兰头、荠菜、水芹、野葱、香椿。
说到春天的野蔬之味,我从小就对马兰头情有独钟。每当春风又绿江南岸,住在城西的我就喜欢往乡下跑,环城河对岸就是连绵的农田。这个时节,郊外的小河边、田埂上、竹园旁都是马兰头、野菜(嘉兴人把荠菜叫野菜),还有叫不出名的小草、野花。挑马兰头、挖野菜是当年许多城里孩童最难忘也最有趣的记忆。
那是20世纪60年代中叶,我已经到坛弄小学读书了,不过三年级以前是在分部读的,分部在外月河,是老底子大户人家的二层楼砖瓦房子,学校后面就是乡下的农田。每当春风吹拂面颊,在春草密布的田埂上,总能看到孩童们的小脑袋在田野里晃动。我放学后也喜欢和几个同路的小朋友在田间地头玩上一会,兴致来时,还会挑些马兰头放在书包里。母亲见我书包里有马兰头,面露愠色地说道:“让你上学,就要好好读书。书包是放书的,你挑什么马兰头?娘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你可要好好念书。”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走学校后面的乡下小路,而是跨过便民桥经蒲鞋弄踩着中基路的石板回家。
但马兰头还是要挑的,只不过不是放学后,而是礼拜天。我挎着篮子、放把老旧剪刀,带着小弟到盐仓库码头乘摆渡船到船厂,环城河对面就是城西的乡下,这里有连片的农田和竹园。
野蔬之中,马兰头实属平常,和遍地的野花小草差不了多少,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可以找到它的身影。但马兰头更喜欢生长在阴凉湿润的地方,桑树地、竹园边、垄沟旁,往往簇簇丛丛生机勃勃的一片。只要发现一处马兰头,通常情况下可蹲下身子挑上半天。马兰头梗茎嫩红,那一点红色便是马兰头区别于其他野菜的标志。
为什么要用个“挑”字?因为马兰头靠着根年复一年发芽生长,所以我们只能取它的叶苗,要把根留住。如果用“挖”字,怕是要断了马兰头子孙的根了,岂不罪过?其实马兰头比野菜还好认,跟我去的小弟才六七岁,他也认得,野菜有时会弄错,马兰头从来不会。马兰头只有几片小叶,往上长着,又往往成堆成片地簇拥在一起,我拿剪刀剪下一根根叶苗,过不了多少时辰,就能把竹篮装得满满的。挎着一篮幽幽清香,心里很是满足。
马兰头是一种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每年的二月底或三月初,在野菜正肥嫩的时节,它便开始破土发芽。所以,桃花盛开之时也是马兰头嫩叶嫩茎的采摘季节,这时节的马兰头是最鲜嫩的。明代《野菜谱》提到:“二三月丛生,熟食,又可作齑。”清代散文家、诗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马兰头菜,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老底子,嘉兴人也喜欢吃马兰头,常作凉拌、炒食或放汤用。
开春后新挑的马兰头口感清爽,我也喜欢凉拌。记得小时候,我们家也常吃马兰头,虽是凉拌,但从不放醋。只将挑回的马兰头理清洗净后,在滚水里焯一下,然后捞出沥干切碎,放盐、味精调味,再淋几滴麻油凉拌,碧绿一堆,杂有红色,还清香鲜嫩。
现在饭店里的冷盆也有马兰头,往往和香干切细丁凉拌,堆出个小山似的造型。可能是大棚里种的,不仅春天有,金秋十月甚至刮西北风的腊月也有。这个香干马兰头绿白相间,很是诱人,亲朋好友小聚,我总爱点上一份。我喜欢马兰头的青翠碧绿,还有碎玉似的香干,这是朴素、温煦的小巷烟火,弥漫着春的气息。
又到阳春三月,特别是几场勾魂的春雨一下,乡村的田野里随处可见碧绿生青的一片。在这桃红柳绿、百花争妍的季节,我真希望能回到从前,换上春装,挎上篮子,手持老旧剪刀,奔向开满油菜花的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