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镇上的连锁超市一角,空着块地方,廊柱上贴着“快剪小王12元”几个醒目红字。
理发的王师傅戴口罩,瘦高个。看模样,听声音,四十来岁。超市里熙熙攘攘,他一眼都不看,只低头,盯着客人的头,在椅子旁转来转去。
我坐在王师傅这把黑色椅子上等候,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村理发店理发的情景。剃头的徐师傅五十多岁,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瘦,但精神。我坐在那把旧皮椅上,他的手摩挲着我的头发,不急不躁。哪怕有人等,他依然只盯着我的头。我闭着眼,听着剃刀声,聊着家常琐事,这漫长的过程是享受,舒服。他极认真,一道工序都不少,慢悠悠。最后必仔细修面,修剪鬓角,把脖子后的绒毛也刮干净。然后一抖围裙,喊一声“好咧”,这才放我走。
有几回,我没等修面就站起来,徐师傅立刻按住我,笑嘻嘻说:“还没好,头发是人的脸面,剃得好看,走出去也风光,理得难看,我脸上也没光。”
在乡下做的都是熟人生意,尤其中老年顾客多,理得不考究,偷工减料,会招来“差评”,影响客源。
我在徐师傅那里理了十几年,一直都是三块钱,从平头到中分、三七分,擦摩丝。
“到你了。”王师傅平静的喊声,将我拉到椅子上。第一次来,有些紧张,但王师傅有条不紊,慢悠悠剪着,额前的刘海、脑袋后的发,都认真修剪,瞪着眼,半扎马步。一副老师傅的手法,悠然,熟练。虽说快剪,但很细致,发型也好看,站起来人精神不少,我很满意。市区的普通理发店,十几年,从五块涨到二十五块,速度越来越快,但愈来愈难看,我还没站起来,店主眼睛就侧过去,喊着“下一个”了。
剃头“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老辈的剃头师傅拜师学艺,都有严格程序。所以,有的人就喜欢去不起眼的旧理发店,里面的老师傅理了几十年,技术好,价格便宜。边理边聊,躺着放松,这样的理发是种生活,而不是让后面的人催着。
每隔近两个月,我都会去“快剪小王”理发。不用多等,我坐着,他站着,两人缓缓说着工作生活各种新闻信息。我称赞他:“你理得真考究,比市区的要好,收费也便宜。”王师傅的脸明显抖了下,淡淡说:“头是人的脸面,哪能马虎,慢工出细活,不能塌自己的台。我这里多是附近村民,贵了不行。”他顿了顿,接着说:“理发久了,看到的就不是头发了。有的第一次来满头黑发,才几年,头发都白了。有的才二十多岁,秃发了。生活压力大呀,哪个年轻人不累?车贷房贷孩子上学父母养老。躺平就没有出路。过早脱落熬白的头发就是年轻人努力的象征。头发就是人生啊!”
他把理发上升到了哲学高度。的确,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头发焦虑,熬夜、过劳、不规律生活方式,连累了分量最轻却最明显的头发。不少同学,三十来岁就迎来“发际线危机”和“白加黑”。去年,我见到了两个亲戚,迎接我的是他们显眼的白发,而一年前,还都是一片黑。才四十多啊!
头发就是人生。从柔软的乌发到稀疏的白发,短短几十年。平时,我们很少注意自己的头发,其实头发里面写满了一个人的生命与健康密码。
“人呐,真应该坐下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头发。”我念叨着。起身的一瞬间,猛然瞥见王师傅脖颈上面也爬满了细密的白发。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