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奇平
同乡伟达兄得知我这些年一直在点滴式阅读、翻译布鲁诺·舒尔茨,就想让我聊聊这位作家。其实,这是一个我自己的文学命题,大家只要去读舒尔茨就够了(有条件最好读原文,别读译文)。我有时去他遥远的时间沙漏疗养院里探望他,也只是出于对我自己的观照。
舒尔茨写小说、随笔、书评,做翻译,也画画。历史上,他们这一代作家似乎无不如此(19世纪末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涉猎都很广泛。
舒尔茨是一个让他的后辈、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既爱又恨”的前辈。她爱他竟能在那样有限的时间和环境条件下写出如此深不可测的文字,恨的则是给她再多时间也写不出这种文字。舒尔茨就是这么一位不可测且不通情的作家,以至于在读者群中时常产生两极分化,要么爱得要死,要么彻底无感,结果就像我的同乡前辈作家余华的评价那样,舒尔茨只能被点滴式阅读,却无法像他的前辈卡夫卡那样获得普遍意义上的认可。
我分析这种状况主要是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外部体量,被无常所不幸打断后,他流传下来的只有两本神秘的短篇集和零碎的书信、随笔等;另一方面是内部旨趣,他把精神世界看得无比严重,甚至不惜调动一切力量来捍卫和凸显它,而在现实主义写作传统的大屋檐下,一个毫不体恤广阔的外部世界(现世关怀)而只沉醉于自己内心(顾影自怜)的艺术家,总被认为是不接地气的。但他的读者名单上依然不乏一拨拨被传统正名的大家:詹姆斯·乔伊斯、艾萨克·辛格、厄普代克、库切、克莱夫·詹姆斯、菲利普·罗斯等等。由此看来,舒尔茨就仿佛是“作家中的作家”。
中欧这片土地盛产语言魔术大师和年纪轻轻的天才。这其中最让我们印象深刻且具普世价值的,当是卡尔·马克思在他不到30岁那年就用一种近乎启示录、进行曲和交响乐般的文体写下了《共产党宣言》,以及小技术员爱因斯坦在他同样30岁不到的年纪就在一座时间钟楼的启发之下,写出并发表了论文《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就此开辟出了他源远流长的相对论疆域。小人物、高中老师舒尔茨,在语言、文学领域所开展的也是一种基础性工作。
如果说,舒尔茨的文本(小说),让他显得像一个晦涩的吟游诗人,他的副文本(随笔、书评等),则让我看到了一个老练的前沿知识分子形象——一生都待在喀尔巴阡山脉北坡附近与世隔绝的小镇上的外省艺术家,在跟来自首都华沙的著名作家和美学理论家们交锋时毫不怯场。一种点到为止、见解犀利的通过语言分析来策动的深层次精神剖析,在文字中视艺术为生命和宗教信仰般的战战兢兢、一丝不苟的态度,以及处于一个压迫的姿势下却能让文字得到难以想象的超级柔韧性和舒展程度,让他们彻底爱上了他。
而日后,这种文体和风度,就算摆到全球桌面,也让一众随笔大家自叹弗如。他的两则小随笔《孤独》和《现实的神话》,至今在美学领域仍是振聋发聩的精神反思和语言分析杰作;评贡布罗维奇小说《费尔迪杜凯》,有意思到启动了如同外科大夫和神经科专家联合坐诊的临床手术实验;评卡夫卡小说《审判》,于无声处笔走龙蛇……
所以,舒尔茨的小说如果让我一度大呼看不懂或上当受骗,他的随笔则简洁、明了,甚至更立体、传神,某种程度上为我解开了那两个深不可测的小说谜团。我对他的阅读感受至此也出现了两极分化。
第一,舒尔茨的小说既不像小说,也不像诗、散文、戏剧等任何一种我们既定理论中的文体,它们就像所有这些的混合体,或者更像是由他心灵的无意识形而上学和从他的万花筒语言中漫溢出的一种神秘感和疏远的陌生感交织形成的印象流装置,这些串在同一条线索上的片段式作品,不以具体人物、情节、时间等来推进,而是短暂地向我们揭示,刚出现就消失了。第二,他随笔、书评中的字词造句,就像探针或手术刀一样缠着人不放,不管是对他人还是自己,都一样不留情面地深度解剖,他把他的副文本当作了正式演出前的实验性剧场和精神分析诊室,由此也让我们看到了他的(或者我的)机制或底色,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在此完全自食其力,也就是说,他不借助于任何已定型的理论判断、名人名言,而是从对自我的纯粹判断、深度反思中得出让我们哑口无言的结论。这种文字语言在外观上,轻飘飘的就如同不经意间走入我们房间的春天早晨一样;深入下去看,他衣袖中所藏的独门暗器、扎针和手术刀,以及更发达的块肌、肌腱、神经丛等直让人惊艳到大呼受不了,最后,他却要告诉你,这种机制的底色是“深深的孤独”,底下再加一句,“孤独,是使现实发酵的催化剂,用以滤析出它画面与色彩的表层。”
一般艺术家通常开展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舒尔茨还没完。在1936年发表于波兰《Pion》期刊上的书评《潜意识的汇流》中,他借对别人的小说分析,又说出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微笑才是生机。”她告诉玛尔塔,“发自心底的微笑”。
深深的“孤独”和油然的“微笑”,这两种不同质的天然属性,是如何被这位“语言魔术师”给汇流到一起后殊途同归的?我觉得似乎只有“喜剧”能够阐释它。我们已定型的狭义或广义的“喜剧场”理论,似乎可用以解读他那两本无法归类的小说。
布鲁诺·舒尔茨的悲剧早已在别处建立起来,多说一个字都是无益的。我既然已在他的喜剧铺子入口,在他的时间疗养院窗外,在他遥远的幕后的幕后,被这个纯粹表演型人格的饥饿艺术家所分析和吸引过,那我打算日后有机会,再就他文学语言中的这一层“喜剧”视角絮叨一番。
(作者系青年翻译家,译作有布鲁诺·舒尔茨《肉桂色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