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斐
金庸先生离开尘世多年。回首五年前先生离去的那个秋天,一幕一幕仿佛光影的蒙太奇,念念在心,历历在目,轻轻地道一声:“先生,我一直在您的家乡守候,想您了……”于是,记忆跟着感觉慢慢变鲜活,想起了那些难忘的片段,回到了那个难忘的2018年秋天。
因为工作关系,赴港送别金庸先生,这是我莫大的荣幸。11月12日一早的飞机,中午抵达香港启德国际机场。其实前一天的“双十一”,我就在距离香港几十公里的深圳,应南山区委组织部之邀,举办“金庸与青春党建”的讲座,朝发暮归,打了个“飞的”,然后第二天再次南下。忽然想起1937年11月11日,金庸先生最敬爱的张印通校长,带着少年金庸等两百多名师生匆忙离开新塍,踏上流亡之路,乱世求学。
午饭后,随嘉兴、海宁一行到达位于沙田的香港文化博物馆金庸馆参观,并现场领取到每人仅限一本的《查良镛纪念册》,看到封面上笔力遒劲的金庸手书“看破、放下、自在”六个大字,瞬间明白了先生对于尘世最后的表达,有若醍醐灌顶,禅关砉然。然而即便如此,题写留言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泪湿眼眶。擦干眼泪合影,很快还是被嘉兴的朋友在“大潮网”的即时报道上看出了端倪。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时那地那景,教我如何不似那“樱桃进士”般多愁善感一番?无他,身临其境,枝叶关情。
下午5点左右,抵达香港殡仪馆,街道不宽,秩序井然。入口处已经被“包围”,早早赶来的各路媒体记者用“长枪短炮”沿着门口逶迤一线,几十米,形成一个纵向的新入口。灵堂的“一览众生”四字,词是倪匡的,字是蔡澜的。倪匡此前曾对媒体说不会出席丧礼,这时却又在夫人搀扶下与蔡澜联袂而来,送别金庸这位“一流朋友、九流老板”最后一程。接着,马云、陈乔恩、张纪中、黄晓明等人陆续到来。这些政商名流、文化名人、影视明星在记者的“围追堵截”下,面带肃穆地走进金庸先生私人丧仪,作最后的告别。刹那,岁月静默,时光蹉跎。
我伫立在香港殡仪馆的入口处,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就是落款“中共嘉兴市委、嘉兴市人民政府”的挽联,我代为起草的联语是“桃花影落香江,七十年寓居家国心事浩浩;碧海潮生嘉禾,五百万乡亲孺慕情怀殷殷”,那一刻我再次涌出热泪。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一直手举着皮质雕刻金庸肖像的大哥。攀谈得知,原来是从内蒙古专程赶来的《连城诀》《侠客行》导演王新民先生,所以他送上的挽联是“龙睡香江,此夜风歌连城诀;剑埋孤岛,何年雨壮侠客行”,知己同酬襟抱,班荆已成故知。
触目所及的,是满眼洁白的铃兰花,据说是从南半球空运而来,市价一束都要千元,创下香港殡仪馆“五十年来丧仪之最”。我们中国人喜欢把这种花称为“君影草”,花语是“幸福归来、回归故乡”。“我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所以我心里说着:“先生,故乡安好!”让我释然的,并且惊喜的,是丧礼的谢仪。那是一个手帕纸大小的牛皮纸包,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纸巾、一块糖果、一枚面值五港元的硬币。后来才约略知道,这是让我们擦干眼泪、留下喜乐、回归生活的意思吧。
我跑遍了入住酒店附近几条街的书店报摊,购买了所有能见到的金庸先生封面的报刊杂志,带回家中珍藏。“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我漫步在维多利亚港畔,吃着那颗糖果,哼唱着这首《东方之珠》,怀念着心中最耀眼的“文化明星”,为这难忘的日子作着告别。当年,在嘉兴南湖畔长大的杨过,在绝情谷留下“暂且作别,当图后会。兄妹之情,皎如日月”,告别了两位深深爱着他的嘉兴姑娘程英、陆无双。程英对陆无双说:“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你又何必烦恼?”
是啊!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其实我知道,那不是烦恼,是极目远眺、云山茫茫之后的“为谁风露立中宵”,是今番良晤、豪兴不浅的“明朝有意抱琴来”,风舞青萍、琴音朗朗,于我,已是心开天籁,此情皎如日月。风歌琴曲中,我也会一直守候,传递着故乡的消息:“先生,故乡安好!”
(作者系金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