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2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梅花开了 奶奶走了

日期:03-17
字号:
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周立民

  

  小曲屯,夏天的正午,安静得能感受鸟的脚步声,人们都在睡午觉。我在土炕上看小说,有一年是新买来的三卷本《红楼梦》,有刘旦宅插图的那种版本,反复看;也有像《人民文学》《收获》这样杂志上的新小说。我沉浸在小说的情节里,并没有注意窗外院子里,黄瓜架下有人走动,也没有注意院子里的水缸旁有人洗黄瓜的声响。奶奶意外地闯进屋里,递过两根黄瓜:吃吧,嫩的。不等我有什么反应,她又去接着睡午觉了。她是在午睡的间隙,想起孙子喜欢吃生黄瓜,到地里现摘的。我知道,那天整个地里如果有两根最嫩最好的黄瓜,一定被她摘下来给了我。

  三十多年过去了,记忆重重叠叠,有时候并不真切,比如,那样的中午是不是有蝉鸣,我们家那只叫狗老汉的黄狗,见奶奶出来,是继续伸长着大舌头躺在那里,还是起来摇起了尾巴?记忆有的时候又特别清晰,比如奶奶把黄瓜塞给我的瞬间,它陪伴着我走遍了千山万水。

  家乡有一种叫海钱儿的泥螺,很小,最多有一角硬币那么大吧。它很鲜灵,就是吃起来麻烦,要用针一个个挑出来吃。我看书时有个习惯,总要吃一点东西。记得总是拿着枕头,躺在爷爷奶奶的炕上看。爷爷坐在地上的沙发上,想起什么,便说几句话,我应着。奶奶坐在炕梢,不太说话,望着窗外街上,不时也看看我。我看几页书,拿针挑几只海钱儿吃上几口,又接着看。没想到,过了一阵子,奶奶递过一长串挑好的海钱儿,说:呶,吃吧,吃吧。我愣住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帮我挑的,而此时,我早已不是三岁小儿了,而是一个有妻有女的人,然而,奶奶眼里,我永远是需要她照顾的孙子。此生,不曾有第二人是这样把满满的爱递给我。

  奶奶喜欢花草,家里房前屋后,还有东屋炕上都是她照顾的花草,哪怕是在北方的冬天,家里仍有一片片青翠,一片红红火火的花。花不能吃不能用,在实用主义至上的农家不抵一个土豆一棵玉米,然而,在繁忙的农活和家务中,奶奶总是不忘经营自己的花园。如今,梅花洲的梅花开了,奶奶却走了,走在我仍然在工作的凌晨。这里也有十里桃花,可惜,奶奶等不及今年的花开。

  奶奶叫孙桂兰,生于一九二七年,一生无职无业,唯一的身份就是周家的媳妇、妻子、婆婆、奶奶、太奶奶……上赡养公婆,下抚育儿女,又照顾孙男娣女。一辈子都是做好饭,她最后一个吃,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大家的人,反正,在她的心里,谁都比她重要。然而,在我的心里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所以,有谁能体会到心痛的滋味吗?那就是奶奶离开的时刻……我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辈子,再能遇上这么好的亲人,还能有缘成为一家人。希望那一天再来时,我可以带您去看花,红的,黄的,蓝的;我来帮您浇花,家里,家外,房前,屋后。

  (作者系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