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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岁月逆转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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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曾崇鑫

  

  后来,岁月无情地肆意生长于冰冷的坟墓之上,我未曾再去见他一面,岁月也未曾逆转。

  当沉重浑厚的音乐声响起时,我知道,送走他的时间到了。穿着一身纯白丧服的我在嘈杂的鸣笛声、谈论声中似犯错般缓缓低下头紧跟在长辈身后,跟随着灵车从家门口走到村头,到了村头就上了车。我端坐在中间,手中紧紧捧着爷爷的遗像,冰冷且烫手。这是我第一次到火葬场,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刺鼻的气味,我看着工作人员将爷爷放在了铁架台上,他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睡着了。爸爸和姑姑围着架子,他们在念叨着什么,眼眶早已经红透。

  我想要走到爷爷身边看他一眼,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我却不敢上前。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往那个方向靠近,可此时的我却像被审判的恶魔般被枷锁限制着,前进又后退,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一股力量在抑制着我靠近他,或是尴尬,或是害怕。幼时的孩童总是不敢向前,前进时还不断观察着周围,害怕自己的动作被注意到,自己的内心被看透,犹犹豫豫后又后退。最终,我只是保持着能够看清他的距离。当机器启动时,我能看清火炉内熊熊燃烧的大火,一种炎热刺痛感在身体上蔓延。

  我的爷爷被缓缓推入火海中,随着门的紧关,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仅仅几分钟,我在侧面的窗口看见白白的灰烬和几段烧不尽的骨头被放进小小的盒中。一切都太快,以至于我将他放进墓地时,他的坟墓还未造好。我们那的习俗都是早早选好一块地找村里人建造坟墓。他的坟墓造在山上的田野旁,这个地方很好,视野开阔,面朝着家的方向。

  周末的阳光格外好,斜斜地从医院的窗缝里溜到爷爷的病床上,落在爷爷稀疏的白发上,落在地面的补品上。随着病房门被打开传出的“吱呀”声,我看见爷爷的眼里就像突然被注入一些光芒,他努力地挺起背,努力地向门口望来。就像是真真切切地瞧见我了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给吐出去,又像是好不容易盼来了心心念念的人,心里的石头才稳稳地落了地。他的背又缓缓弯了下去,靠在枕头上。那佝偻的背,曾经是我的高头大马,我颠着颠着,高举双手,在他的耳边高呼“前进”。那佝偻的背,曾是我的避难所。他将我从牙牙学语、只会啪嗒啪嗒流口水的幼儿时期背到与父母闹脾气不肯回家的叛逆时期。住院后的他记忆力慢慢减弱,看着眼前人时总要呆呆望着许久才能勉强叫出名字,到最后,他只记得我。在床边坐下,我小心拉着爷爷瘦弱干枯的手与他说着话。主治医生将我叫了出去,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了爷爷的病情暂时稳定并且有好转的倾向,笑意不知不觉中爬上了我的脸颊。交代完后我回到病房,突然注意到,窗外湛蓝的天空中挂着两道彩虹,明亮美丽。

  饭烧好了,母亲让我叫爷爷吃饭,我每次都是站在家门口朝着村口的小房子喊着。这个小房子是爷爷开的小卖铺,也是我童年的福地。他是个可爱的小老头,给予了我无尽的宠爱,我在这个自由的地方不被限制看电视、吃零食。当他在小卖铺中听到我的喊叫声时,总是大声回应着我,第一时间关好门,朝着我跑来,将一颗糖塞进我的口袋,拉着我的小手去吃饭。我也总是笑着看着他将鸡腿、剥好的虾放进我的碗中。可后来,我逐渐长大了,他也逐渐变老了。慢慢地,他的步伐越来越慢了,回应的声响也越来越弱了。站在家门口,我看他从向我跑来到最后拄着拐杖蹒跚地艰难移动。我越跑越快了,快得他再也追不上我了,快得我也逐渐看不清他。后来,村里搞建设,村头那小小的房屋被盖上“拆”字的红印章,被挖土机推平。

  文章能够倒着写,可岁月却永远无法逆转。我再也不能见到爷爷了,再也不能听见他用亲切的方言回应我了,再也不能拥有他无尽的疼爱了。

  时间不等人,日子过得飞快,不为任何人停留。我们只是岁月客车上的旅客,这是一辆只朝前开的车,无法掉头,中途不断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再回头,再转身,那些和爷爷一起的记忆已经开始淡忘。他的模样也只能在尘封在相册中我所拥有他唯一的一张照片中找回。我只愿在梦中转身,能再与他相见。

  岁月的逆转无可能,愿你我都能把握与爱之人相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