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
■方紫颖
孟春时节的阳光即使在黄昏的衬映下依然和煦。
我沉默地走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一圈又一圈。抬头随意看看,香樟树的树梢向着远方无限延伸,浓密的香樟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涌动着似有若无的温暖味道,有隐形的风铃在灌木丛中叮当作响。
操场上的人寥寥无几,寂静的风温柔地拂着我的脸,宁静中带着一点暖意。
也许是很久没有一个人安静地感受着自然万物,所以更显得此刻的平静安宁格外珍贵。七八岁的年纪,那个抓着狗尾巴草奔跑在田埂上的小女孩在我清晰的记忆里笑得鲜活明媚。那时的自己能够尽情享受自然的馈赠,沐浴在风的怀抱里无忧无虑而不自知,心里满怀对明天的憧憬和自然的热爱。
风伴着花香,从那个最南边的小镇翻山越岭而来,与我撞个满怀。
对我而言,风意味着什么呢?
风是香樟树对我的怀旧歌谣,是牵牛花对我的喃喃细语。无穷无尽,天晴云雨,它在山间峡谷深不见底的渊潭翻卷出清澈的水,它在高山之巅耸入云霄的顶峰拥抱着透明的光。我不知道自己生命里的风在跨越千山万水之后,是以怎样的姿态与平凡的自己如影随形。
它萦绕在我身边,陪着我度过岁岁年华。
也正是因为风,四季更迭于我而言才总是那样明朗可见。春天鲜花盛开,风令花朵弥散开甜美与芬芳,钻进我惬意悠闲的梦境;夏天烈日炎炎,阳光搭乘着风穿过树梢,徒留一地光影;秋天稻谷熟了,我和伙伴肆意奔跑在田野之上,风卷起稻谷的暗香潜入我的心脾,让我渴望家中饭桌上那碗清香的白米饭;冬季周天寒彻,风也变得清冽寒冷,我裹着围巾站在空旷的地上搓手哈气,风让体内的温暖化作空气中的白雾,于是我好奇地伸出手,触摸到短暂又奇妙的美好。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
我想起自己和伙伴并坐在稻草垛上,两腿在空中晃悠悠地荡着。我们相互嬉笑打闹,稚气的脸庞在风的吹拂下显得无限鲜活。风静静地拥抱我们,在我们每个悄悄细语或是肆意大笑的时刻轻轻摇动着灌丛与树木,让沉静的自然也来听听孩子们天真的话语。
我想起自己独自跑到芦苇荡,纤细的芦苇秆在风中摇曳。原本平静的水面被风逗笑,泛起层层波纹,而野鸭在滩涂上蹒跚得欢乐自在。于是我看见晚霞的红倒映在清澈的水面,野鸭粗粗的声音回响在池塘四周,水鸟扬翅低鸣,迎着黄昏执着地飞行。
我知道我是自然的孩子,我听着风声如同听着自己的心跳。可我不知道年岁渐长,听见的风声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
生活的节奏在十九岁的自己看来显得格外匆忙庸碌。个体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清澈干净的灵魂在急速变迁的社会变得跟不上节奏。我记得幼时自己格外喜欢听风,无论是轻柔静谧的微风还是呼啸而过的狂风。风在我曾经的岁月中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我渺小的孤独或哀伤,都可以在风的安慰下消失在尘埃里。但内心终究装进了一些喧闹浮华的嘈杂,于是藏在心里的那股风变得躁动,让心中的海洋肆无忌惮地掀起滔天巨浪——于是我渐渐地听不见风声,与风变得渐行渐远。
我好像丢掉了属于自己的那股风,迷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由怀念变得惆怅。风吹树梢,沙沙作响,轻巧小心地将我的思绪定轨至原来的轨迹。
风还在吹拂,吹拂着安静的树木,吹拂在我荒芜却又渴望旺盛生长的心田。
所以要去追回风吗?我默默问着自己。
在如此浮躁的世界,如此嘈杂的社会,我可以追回自己内心的风吗?哪怕内心接近荒芜,也可以让风穿过心田,让枯枝获得新生,带来无限的春意盎然。
风吹树梢,留下寂静又肯定的回答。
我不自觉笑了。
抬头,傍晚的天空安静地涂抹着鹅黄与粉红,缀以星星点点的黛紫。
香樟树浓烈的香气钻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是风传达而至的生命馈赠。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清扫好心田的荒芜衰败,以认真的澄澈,等待永恒的宁静。
那时,自有清风吹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