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青
88岁的老舅妈去世了,她是我舅家上一辈亲戚中最后一个走的人。其实严格来说,她是我的二舅妈。
我妈兄弟姐妹5人,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孪生弟弟。长兄同父异母,比其他几人年长不少,很早就结婚分爨,自顾自家。余下4个是我外婆的子女。据说我外婆年轻时就有媒婆将“八字”帖拿到家境尚且宽裕的外公家过,只是外公家没相中。外婆这位相当殷实家族的大小姐居然一直待字闺中,比两位妹妹都晚出嫁。直到年过三十,外公前妻殁了,有人再来说媒,外婆居然同意做继室。往好里说这叫前世有缘,往坏了说呢,这女人太痴情,简直……
十年续弦期,外婆替外公生了三男一女,居然个个存活,但外公却累死了,就在“东洋人”打过来的那一年。于是外婆拖着10岁的大儿子、8岁的二女儿以及最小的两个6岁孪生子,开启了更加艰难的母子五人相依为命的困顿生活。
外婆家就在平湖西城门外白马村,当年日本人从平湖城东边的杭州湾北岸登陆后,平湖城内百姓及周边村民自然首当其冲。孤儿寡母在如此家国乱世,其辛苦遭逢难以言传。外婆为人妻为人母之后,早已放下大小姐的架势,不论什么农活都学着做,外公殁后更是锄头扁担轮着来,幸亏她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我二舅跟着他母亲样样当助手,整天在田里忙活。我母亲则领着两个弟弟割草、洗衣、做饭……因此,几亩薄田居然收成不比一般人家差。
然而终究还是难以养活一大家子。外婆狠狠心将孪生子中的弟弟送了人。不幸的是,四舅所托非人,先是被养父母逼迫干一个六七岁小孩根本无法胜任的活,并且动辄劈头盖脸一顿毒打。四舅逃回后又被硬心肠的外婆送给了另一人家。只是这家人就在汉塘南岸,与乍王公路边其他村民一样,房子被一路西进嘉兴的日寇烧了个精光,不久养父死于非命,家中从此一贫如洗。
“我妈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哭着哭着,就打发我去叫我娘舅过来。”我母亲不止一次如是说。她晚年卧床不起十余年,最后几年脑子也糊涂得不行,连儿子也不认得,而且经常与专门来服侍她的姐们对着干。可是在娘家的事,门儿清。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向陪在床前的家人絮叨自己小时候的陈年往事,在她的眼里,我一会儿是她的哥哥,一会儿又是她的弟弟。
有时,我听得烦了,会突然故意问母亲:“你娘舅叫啥?”“沈龙德!”老年痴呆了的母亲脱口而出。我想,这位我一如与外公外婆一般从未谋面的舅公,每次看到他那瘦小的外甥女,深秋了仍赤着脚从西面不到二里地的大姐家急匆匆跑来时,该是何种心情?他一次次地去安慰与接济大姐,是责任也是无奈吧。而在母亲的心里,舅父,真的是舅舅如父。
从小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兄妹感情必定是最真挚而深厚的。二舅对他的妹妹疼爱有加,数十年后人到中年的我仍能领略一二。而母亲对她的二哥也是敬重依恋得紧,我年少时每年总要好多次跟随母亲到她早没娘的“屋里”去,就是明证。而在我记忆深处,至今仍藏着一幅自舅家还的“深夜过桥”图。
那时我不过五六岁,刚记事,待在二舅舅家好一段日子。这天晚上却怎么也不肯睡,使劲哭着要回家。于是,健壮的二舅妈抱着我回家。对,一路上小舅舅八岁的舅妈是怀抱着而不是背着我的。途经一座“过水桥”,桥体由圆形水泥管一段一段拼接而成,这是在当时河网密布的水乡常见的、为了河两岸水田同一机埠抽水灌溉而建的便桥。一向大胆泼辣的舅妈居然也不敢过,关键是抱着我这小外甥的缘故吧。舅妈便请住桥边的一位大叔帮忙,大叔那双温暖的大手,至今仍能在我的脑海里复原。
而今,我亲爱的舅妈也已作古,他们这一辈亲人齐聚在了另一个世界。于是,我对舅家的最后一缕牵挂也烟消云散。表姐表哥表妹们都已子孙满堂,在这幸运的世道享受着他们各自幸福的人生。而我在送走老舅妈的第二天,在已过花甲的本命年里,迎来了外孙宝宝的出世。这份喜悦心情,我原本是期待着要第一时间,当面去告诉老舅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