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蝗塘桥畔的追念
■薛家煜
春天来了,我去了趟我二哥曾下乡务农、长眠的蚂桥。
时隔25年重访蚂桥,眼下如此陌生,昔日的公社成了王店镇的一个社区,农耕的村落,如今已如城市一角。重建后的蚂蝗塘桥气势不凡,车水马龙的大桥上,公交车穿行其间。我就是在家门口换乘公交车,第一次坐着汽车经过蚂蝗塘桥来到蚂桥集镇。
走上蚂蝗塘桥,那长水塘悠远的水流,泛起了我对二哥追念的心潮。
1964年,在城东小镇装卸站工作的我二哥,突然被“动员”下乡到蚂桥公社务农。六年后的秋天,他和老农摇船进城采办农用物资,在西南湖不幸落水身亡。从此,每年清明,我们兄弟就要赶到蚂桥乡下,为二哥扫墓。
当年,从嘉兴到蚂桥要乘火车,而在马王塘站停靠的慢车,只有上午9点多、下午3点多,各一班车往返。
乘上火车才十来分钟就到了蚂桥,小集镇上的饭店还没开始营业。等着吃了中饭后赶往乡下的我们,便穿过破旧的老街,到蚂蝗塘桥上走走,看看塘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
又窄又长的蚂蝗塘桥,由几组石墩钢架梁体组成。长水塘中这座造型特殊的桥梁,增添了水乡的别样风光。
因为二哥,我才认识了蚂蝗塘桥。每每走到桥上,百感交集,二哥就是经这里摇船进了城,可他再也没有返航。而他憨厚的笑容,温顺的眼神,却似那河面的粼粼波光,映衬在我面前。
二哥在镇上的小学毕业后,就读于嘉兴县群立中学。从小镇到城里上学,每天在甪里街上步行往返,二哥很刻苦,也很努力。喜欢打篮球的他,身体健壮。有次星期天,我去小学操场看二哥打球,他把学校发的电影票给了我,说是下午他还要打球,南湖戏院的那场电影让我去看。
二哥长我两岁。1962年,初中毕业后的他,做起了繁重的装卸工作,拉榻车,航船驳货,全是体力蛮活。我家堂楼被用作供销社库房时,一次,二哥与工友扛着一大铁桶菜油,一步一步从船头走到挑板上。那挑板受重后,一晃一晃的。母亲目睹这一场面,蹿到河埠口,伸出手一划一划的,不知怎么样去搭把手,一脸焦急地直喊“当心!当心!”一桶油,重三百来斤,二哥那年少老成的肩膀,早早替父母分担起了沉重的家庭负担。
1964年夏,我将初中毕业时,家里气氛压抑,父母黯然神伤——二哥下乡了。
二哥和镇上十多个男女青年下乡到蚂桥公社。他被落实在一联大队的徐家浜,四人住一间草棚。从此,任劳任怨的他,默默地种田,干各种农活……
二哥唯一的一次远行,是去了趟北京。回家那天,在天井里,二哥一边洗衣裳,一边对我说:还是乡下踏踏实实过过生活好。
1970年10月16日,晴天霹雳!西南湖的水,夺走了二哥年轻的生命!
二哥安葬在蚂桥的乡间,他的墓在河边一块高墩上。春天里,桑树、油菜花间,我们兄弟年复一年陪二哥过清明。
1998年的清明,兄弟们走在蚂桥偏远的田埂上,闲话时那一句“岁数大起来,到乡下会越来越吃力”的感慨,令我怦然心动:知青早已返城了,二哥也应“回城”。隔周的厂休日,我即去了嘉兴公墓,为二哥买了一座墓。
那年冬至,我们把二哥“上调回城”。从此,蚂蝗塘桥也成了我心中一份特殊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