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插柳
■小山
前不久,娃他爹买来一束黑不溜秋的枯枝。那些枯枝像一堆杂乱而单调的素描线条。“搞啥枯藤老树?”我把嘴角都撇到耳根了。娃他爹一字一顿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枯枝。这叫雪柳!插水里,能发芽开花。”
雪柳?枯柳还差不离。我蹲着细细打量这些枯枝:底部连一丝根须的影子也没有。枝条倒是又细又长,有几枝还旁逸斜出,姿态婀娜。细枝上错落着一颗颗褐色微凸。这些微凸可能就是襁褓中的叶芽吧。只不过由于硬生生脱离了母株,芽眼已变得干瘪,跟生垢的金属一样了无生机。
他爹将枯枝放进玻璃水瓶,等待奇迹发生。
每天清晨,我都朝那堆枯枝望一眼,搜寻嫩芽的踪影。连续四五天,枯枝们对于阳光清水以及我的期盼都无动于衷。它们跟落在地上的枯枝没什么分别。我的挂满枝头的期望像落叶一样渐渐飘零。
大概第六天,恰逢周末。金色阳光将树枝们的阴影斜斜地投射在地面,长长短短错落有致。我琢磨着怎样偷偷把这些枯树枝清理掉。无意中抬眼,几点柔嫩的绿,赫然截住了我的目光。
雪柳发芽了!就在其中的一枝上,那些干瘪的芽眼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一只只极为袖珍的绿色小拳。初生婴儿般,由于对这个世界全然不知而充满恐惧紧握拳头。枝条下端,蠕动着几丝柔嫩的银白根须。哦,世上又有什么生命忍心辜负水的温情?
又只过了一两天,更多鲜绿小拳从枯芽眼里伸出来。而先前的那些小拳呢,已经试探性地舒展开手掌,颤巍巍地向世界挥手致意了。
第八九天,雪柳枝头星星点点缀满绿色。叶片细长,簇生,一片片围拢着,像一朵朵绿花。形似新生的白杜树叶。
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全然是这样。有心插柳,柳也成荫。人类的某些经验本就自相矛盾。
两个星期过去了,也是周末。零下二摄氏度。我凑到雪柳枝跟前。嗬,有两小朵轻盈的洁白在枝上灿然。下雪了?看看外面青灰的天空,嘉兴没有下雪。是雪柳开花了!派两小朵作先锋。五叶花瓣,洁白,轻柔,黄蕊,有暗香。凑近了细看,枝条的芽眼处,已经遍布尖锥形的绿白花苞,极其细小的桃子似的。它们经由根须,被一捧浅浅的清水托举着,尽显生命的勃勃生机。
“我说吧,会发芽开花。”他爹不无得意地说。只是一些水和阳光,居然能使枯木返青开花,不能不说植物界这些生命的奇幻。枯枝虽然从母树脱离,但还是自带着生命密码,逢到合适的条件,就迸出和母树一般的生命光彩。
二十天左右,雪柳花朵密集,一片蓬松的洁白,如雪喷涌。记起刘年的一句诗:“所有的秘密都在水里。”
哦,我的世界下雪了,在那些枯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