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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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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之先儒,贻之后学:辅广与传贻书院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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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天杰

  

  辅广(约1145—约1220),字汉卿,号潜庵,学者称传贻先生,崇德(今浙江桐乡)人,祖籍河北赵州(今赵县)。他可以说是浙北文教史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朱熹在浙北的唯一嫡传,孔庙的七十七先儒之一,却被遗忘太久太久了,特别是近百年间的风云变幻,几乎将其遗迹彻底湮灭。

  进入新时代之后,崇福镇千年古城复兴,传贻书院的修复即将开始;还有濮院镇油车桥村的辅氏后人,新建了传贻堂家风家训馆。因此,围绕辅广与传贻书院为何会被遗忘的多个历史谜团,也就更需要加以解答了。他是朱熹的嫡传,对于朱子学的发展有着重要的贡献,为何学界研究朱子门人却很少论及?他是浙北一带最早讲学授徒的大儒,传承七百多年的传贻书院亦起源于此,但如今这书院在哪里?还有他的墓园又在何处?

  

  朱熹的嫡传弟子

  

  辅广是如何成为南宋大儒朱熹的嫡传弟子,并成为朱子学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与朱熹大弟子兼女婿的黄干并称“黄辅”?

  其实辅广的一生,也颇有波折。其父辅逵,本是两宋之际著名的武将,但宋朝崇尚文治,辅广少有大志,然而四试不第,于是转而专攻儒学。不过他的两位老师都很有名,他们是吕祖谦与朱熹。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金华人,宋孝宗隆兴年间的进士,曾任太学博士、著作郎兼国史编修官等。朱熹(1130—1200),字元晦,被认为是“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的大儒,曾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编为“四书”,另著有《诗集传》《周易本义》等。辅广拜师吕祖谦,当在其临安任职时,可惜时间较短。吕祖谦去世几年之后,恰好朱熹任焕章阁待制兼侍讲,在临安讲学约两月,于是辅广前往拜师受学。朱熹在《答辅汉卿》中说:“汉卿身在都城俗学声利场中,而能闭门自守,味众人之所不能味,虽向来金华同门之士,亦鲜有见其比者。”称赞辅广不同流俗,洁身自好,为吕祖谦门人之中的佼佼者。

  好景不长,庆元元年(1195),赵汝愚被罢相,韩侂胄特意立了“伪学”的名目,清洗朝野正直之士,史称“庆元党禁”。朱熹本是赵汝愚推荐,又是道学领袖,成了被打击的主要目标,罢官回到福建武夷山后,讲学于沧州精舍。随着风声日紧,弟子多有避去,辅广却与其堂弟辅万负笈入闽,听讲三月而返。朱熹得此独立不惧之弟子,极为赞叹:“当此时立得脚定者甚难,惟汉卿风力稍劲。”就在辅广去武夷山的时候,他的朋友陈善写诗相送:“闻说平生辅汉卿,武夷山下啜残羹。”所谓“残羹”,指的正是朱子之学,此时已被全面否定,谁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呢?所以黄宗羲说这两句诗:“言其用志艰苦也。”

  党禁解除之后,南宋朝廷与金兵议和未成,欲请辅广前往,他以“考亭诸生,老不称使”固辞。当时的辅广,“居太学之南,以道自任,同志之士相与质疑问难,户外屦满,志不少屈”,受其影响最深的,则是南宋后期的理学名臣魏了翁(1178—1237)。魏了翁筑有鹤山书院,将辅广所授的朱子学传播到了四川。

  再说辅广的著作,共有三种为《四库全书》所著录。《诗童子问》,是他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著作,《四库提要》说此书“羽翼《诗集传》,以述平日闻于朱子之说”,当在朱熹《诗集传》的基础上,进一步阐发《诗经》奥义。辅广还编辑了《晦庵先生语录》与《朱子读书法》。前书是辅广听闻朱熹讲学的记录,共计四百八十多条,后来黎靖德版《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其中的一百多卷都收录了辅广所记的语录。后书其实更为重要,《朱子读书法》最早由辅广根据朱熹语录汇编而成,后来张洪、齐熙在辅广本的基础上扩展成为四卷本,包括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这“六条”有机组合而成为一个完整的读书进业的过程。辅广另外还著有《六经集解》《论语答问》《四书纂疏》《孟子答问》等,可惜都已经亡佚,今人从《四书大全》等典籍中辑佚部分,加上前二书汇编为《辅广集辑释》。辅广讲学,多有自己的人生感悟,比如讲解《孟子·生于忧患》时说:“人不经忧患、困穷、顿挫、摧屈,则心不平、气不易,察理不尽、处事多率。故谓人若要熟,须从这里过。”

  在朱子学发展的历史中,无论是讲学授徒,还是著书立说,辅广都有着重要的影响,所以全祖望在《宋元学案》之《潜庵学案》中写道:“朱子门人,潜庵其眉目也。”著作多有亡佚,当是辅广少被关注的主要原因。

  

  七百年的传贻书院

  

  辅广早年讲学临安,晚年回到崇德县城,修筑传贻堂,取“传之先儒,贻之后学”之义。讲学不辍,弟子众多,于是而有“潜庵学派”。其中有官至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的郑寀,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封许国公的董槐,桐乡最早县志《语溪志》的编撰者、曾任高邮教授的朱鹏飞。还有以经学教授闾里的余端臣,他的再传弟子黄震则著有《黄氏日钞》,为“东发学派”创始人。

  传贻书院,则缘起于崇德士人对于辅广的纪念。咸淳五年(1269),知县家之柄主持重修,改传贻堂为传贻书院,增建书味、师传两斋。最初建于崇德县治东,嘉靖《嘉兴府图记》指出传贻书院“徙建在儒学桂山后”,也即如今尚在的孔庙之西北侧,郡守文及翁作《传贻书院记》,其中说:“文公门人遍天下,中更伪禁,岁寒松柏,疾风劲草,磨涅而不磷缁者,绝无而仅有。于时潜庵辅公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将辅广比作松柏、劲草,独立不惧才是做成真学问的真精神。传贻书院元末毁于战火,明嘉靖十三年(1534),知县张守约重建于射圃旧址,又在北侧建尊经阁祭祀朱熹与辅广,还建东西斋楼、讲堂等。当时的举人张玙曾作诗说:“仕优讲学辟崇基,经阁云楼灿陆离。地占青阳溪上胜,人遵白鹿洞中规。”书院的楼阁灿烂,朗朗书声一直传至城东的青阳溪畔,朱熹白鹿洞书院的学规则从辅广开始,一直都是为学子们所遵守。

  后来传贻书院还经过了多次重修,到了道光八年(1828),则由知县卢昆銮率绅士集资,移建于青阳门内,占地十六亩余,除了讲堂、后楼、客堂、居室等众多屋舍,还有院中石山、院前水池与院后的百年银杏。咸丰十年(1860)书院又被太平军所毁,同治四年(1865)又一次重修,直到光绪二十八年(1902),知县林孝恂将传贻书院改办为石门县学堂,也即崇德小学的前身。

  据清光绪《石门县志》所载,传贻书院山长的任命始于元至正二十年(1360),山长即古代书院管理者,历来由德才兼备的儒士所担任。元代传贻书院的山长徐梦吉,字德符,於潜(今杭州临安)人,以茂才授传贻书院山长,历常熟教授等,著有《琴余杂言》。还有元末明初的崇德人朱志道,由儒士辟为书院山长,后升吴江教授,其子朱逢吉官至明大理寺丞,是著名的循吏。到了清代,重要山长共有三人。李富孙(1764—1844),字既汸、芗汲,嘉兴人,他先后就学于卢文弨、钱大昕、王昶、孙星衍,肄业于诂经精舍,精于经学,其《校经叟自订年谱》就记载:“七十一岁,主石门传贻书院,正月既望到杭,以《杨园先生年谱》表传。”姚光晋(1780—1860),字仲瑜,道光五年(1825)举人,著有《瓶山草堂集》,卷四有诗《余主讲石门传贻书院兼长兴箬溪书院》。谭逢仕,字癖云,石门镇人,同治四年(1865)举人,曾助县令余丽元纂修《石门县志》。

  

  黄宗羲与吕留良的寻踪

  

  康熙四年(1665),两位名闻天下的大儒,前往崇德城西,寻访辅广的墓园,他们就是黄宗羲(1610—1695)与吕留良(1629—1683)。

  当时的黄宗羲正在吕家担任塾师,他后来在为辅广所作的传记中说:“乙巳岁,余拜辅汉卿先生之墓于崇德,退而考于邑志及其邑人所作《宗辅录》,皆不能详,且多错误。故以其间出他书者,为《辅潜庵传》。”除了写作此传,并将之收入《宋元学案》,又专立一《潜庵学案》之外,黄宗羲还有《拜辅潜庵先生墓》一诗:“草难埋没水难龈,五百年来辅氏坟。日暮碑生牛角火,秋深绿变女腰裙。一时伪禁人将散,千古微言赖所闻。弟子朱门无列传,凭谁好事托斯文。”黄、吕寻墓之时,辅广之墓已经被荒草所掩盖,但还能找到,然而墓碑上的文字则已经剥蚀殆尽了。于是黄宗羲想到当年的庆元党禁,一时之间诸生散去,朱熹只得将千古微言传于风骨坚劲的辅广,然而《宋史·道学传》的朱门之中却没有辅广小传,“凭谁好事托斯文”一句则表示他自己的道义担当。就历代辅广传记而言,黄宗羲的这篇传记确实是最有价值的。

  吕留良作有长诗《同德冰晦木孟举自牧谒辅潜庵先生墓》,其中就说:“道丧五百年,浅草掩真儒。学子不知处,路人亦忘呼。斋沐约寻谒,有友五六俱。积雨道村路,直径成萦迂。断港与绝流,往往迷通渠。”吕留良虽然出生于崇德,但此前并未到过辅广墓,而且当时崇德的学子、路人也不知其墓在何处,可见经过明清之变,墓园早已荒废许久。黄、吕等人斋戒、沐浴庄重前去,道路积水,河港阻隔,好不容易找到之后,向周边村民借来烟火,扫墓焚香而拜谒,蔓草重重之中,想要一读墓碑上的文字却不可得,于是他们想要重新作传立碑。

  如今距离黄、吕寻墓,又过去了三百多年,距离书院改制也有一百多年。辅广墓园几乎踪迹全无,传贻书院的两处原址都已不见当年楼阁,而一生崇拜辅广的张玙,却尚有功德坊巍然屹立。作为后学,我们只能据文献而作一部略微详尽的《辅广传》,并推论相关遗址的具体所在。不知其祠、墓,何时方能再度重修,再为纪念这位浙北文教的先驱者,存留心香一瓣的寄托之地?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