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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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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用民间方式 叙述太平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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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加强

  

  三月暖树,莺飞草长,海宁皇岗的春泥浅草间,了无旧蹄。

  怀揣南朝湖州人丘迟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妙句,于二月初八回海宁新仓,去赶杭嘉湖平原,最短的小街上的最为长久的民间庙会。

  五十多年前,我在新仓中学读初一。二月初八,邻居伙伴毛毛说奶奶给了他一角钱,拉我去皇岗轧太平。于是,我俩从新仓走过曙光到了皇岗,只知道人多、摊多,小零碎无数。印象里的皇岗,不是重镇,也谈不上风景,只有一条百来米的小街,石板路街沿河从东到西,开着几爿小店,有卖小人书的供销社商店、副食店、理发店、农资店、松花糕、肉摊头、白铁店,再有一家歪歪黑黑的茶馆。

  毛毛懂事,给他奶奶买了个煮饭的竹蒸架。他奶奶事后逢人便夸:喔啦毛毛真呱!晓得码札蒸嘎回转(我家毛毛真乖,知道买蒸架回来)。

  老底子的习俗延续至今已经不多,二月初八轧太平的习俗是海宁乡间留存的老风情。皇岗石板路两侧房屋残旧,墙壁斑驳,原先西面有一家打铁店,没生意关了,东面的茧站也拆了,曾经的历史早已尘封。没有了帮岸、水阁、廊棚,更无水舟上传来的古筝、长笛、丝竹乐曲,勾起的不仅仅是沧桑往事。这百年的石板路,这历史的幽巷,风采是有些黯然,然现代人要的就是这种氛围。

  令人流连,少一些回环繁复、吐纳近远的流韵。每年轧太平的习俗在海宁却是城乡轰动,大家以挤轧为快,把本来就不宽的昌盛路登封路挤得水泄不通,庙廊街上,十万人热热闹闹地“轧太平”。

  传统习俗带给你几种因由:

  说法较玄的是朱元璋成帝以后来太平寺寻母,人们争相一睹皇帝风采,挤轧中沾点吉祥气。虽只是玄说,但太平寺古庙扯上了人们关于天下太平的向往。太平寺因皇岗人齐安法师住之,故又称齐安寺。

  这个齐安,很有些故事,是唐代禅宗八祖马祖道一的高足,是一起禅宗公案中的主角,他在盐官安昌寺时,有个讲华严经法师来参,齐安问华严经有几种法界?对方说:“广说则重重无尽,略说有四种。”齐安竖起拂子再问:“这个是第几种法界?”对方沉吟。齐安曰:“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这“鬼家活计”四字,淋漓尽致。太平寺因齐安法师名播四海。

  另一传说则与海宁民生关切,二月初八,蚕花娘娘重回海宁庆生日,为新一年的种桑养蚕祈福迎祥,保佑大家看好蚕,多产茧。皇岗,土沃地厚,水田一年三熟,旱地种桑,养蚕已历千年。古之养蚕靠天时,蚕农为求神庇护,形成诸多的蚕乡习俗:清明夜起设祭,襄白虎,斋蚕神,香市里烧香祈蚕,抬轿拜香,当地人叫“蚕花会”。所以“轧太平”也被称为“轧蚕花”。

  茅盾的《香市》里:“从前农村还是桃源的时候,这个香市就是农村的节日。”进入茅盾的《春蚕》《秋收》《残冬》世界,尽是江南水乡田野风情。

  千百年来,每逢二月初八,这场自发的“轧蚕花”庙会从不间断,少则三四天,长则八九天,方圆几十里的人们,趁着春耕来临以前必去的一个集市,买点桑树苗添置点农具什么的,“蚕花会”演绎成了赶集汇,可以买到全国各地的特色商品,也成吃货们最爱。

  再一传说颇具历史依据,纪念宋代朱彝将军治理钱塘江时不幸遇难,轧太平庙会求海塘太平。也合了海宁之名的由来,说是南朝皇帝陈霸先祈盼“海洪宁静”。

  生活在钱塘江边,是与老天爷赌命。潮灾,自古就是东南沿海的一大祸害。一旦海塘溃决,田园成泽国,潮退后,被海水浸泡过的田地至少数年不能耕种,满目荒残。故在北宋时就设立捍江五指挥,专管钱塘江海塘。

  唐宋以来,海宁一带,是江南重要的蚕桑基地。紫禁城越来越依赖于江南的稻米与丝棉。明清之后,江浙承担了整个帝国一半以上的漕粮,而江浙赋粮又主要出自钱塘江北岸的杭嘉湖、苏松常等地。这块洼地,平均海拔只有三米左右,这帝国最重要的粮仓,一旦海水内灌,后果不堪设想。

  从唐初到清末的1300余年间,海宁有史可稽的重大潮灾共180多次,平均7年发生一次。清代,海宁潮灾加重,每一次坍江,都是一次家园的彻底沦陷,哀鸿遍野、满目疮痍。康熙五十九年,浙江巡抚朱轼在老盐仓筑鱼鳞大石塘500丈,雍正、乾隆时增修了六七千丈。

  雍正在位十三年,年年有潮灾,尤其是雍正二年7月,海宁有过一次称为“海啸”的大潮灾,海塘冲决,海水涌进堤内近十里,溺死人畜无数。面对帝国东南传来的海潮声时,雍正忧心地在一封奏折上,亲笔表明自己治潮的坚定决心:“浙江海塘,关系民生,最为紧要,朕宵旰焦劳,不惜多费帑金,为亿万生灵,谋久远义安之计。”

  雍正修海塘18次、塘堤54000多丈,费银50余万两,并为后世开创了浙西海塘的岁修制度。乾隆强调,海塘为越中第一保障,要求官员每两个月汇报一次,一再南巡海宁,亲自监督塘工。

  回到雍正七年的农历九月,紫禁城中的雍正皇帝,连续接到了浙江总督和巡抚的奏报,今年钱塘江的第三次大潮,有惊无险秋汛高峰安然度过。读完奏报,雍正感到巨大的欣慰。作为一年中海潮最凶猛的季节,忐忑不安地等待浙江省的奏报,是他每年秋天最重要的政务。

  故宫博物院珍藏着五千多份奏折,内容都是清朝几代皇帝与浙江官员往来通报钱江潮灾和海塘修护工程的文件。

  在江南的乡村小街,不必刻意地寻求一些诸如文化底蕴之类的东西,人们一踏上这历史斑痕,走染坊、酒坊,铺子、书院,戏台、庙场,各路商贩来此设摊,人们一早去参与一回浩大的盛会,长长马路上挤满了人群,摆满了摊位,自产自销的农副产品、养蚕用具、果树苗木、日常百货,布鞋糕点,扎实做了一回前人。人们来到皇岗,用“挤”讨一年平安、博个好彩头。

  乡村老街,所有穿堂风的叫嚣都是一种铺垫,视乎有事发生,却悄无音讯。建筑形态上,旧时古街就像一本打开的线装书,从中你能看到老底子的抱负。平静的生活流中,处处暗藏令人窒息的细节:“清明备种、立夏耕耘、中秋育蚕、腊月冬藏。”给了你一个早先的小康回放,展示了古老的乡村记忆。

  这边体验人潮的涌动,新仓大曲口,午后时分,一位清瘦的老者出现在江堤上,手里拎着一个喇叭状的扩音器蓦然提高音量:潮来了——

  民间的提醒,如同皇岗悠远的太平寺钟声,天下太平才是人们企慕的至境。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