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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女儿潮头见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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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许金艳

  

  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有一句话叫“三千越甲不可敌”,说的是一个叫阿青的江南女子的战绩。

  那一年的嘉兴,在檇李打响了吴越大战,《越女剑》中的阿青手持竹棒,冲破千军万马。

  宛转峨眉,巾帼飒爽。嘉兴这座城,自古以来就有来自闺阁的一缕文脉,有挺身而出的女性,更有走在时代前列的新女性。

  在她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传承至今的女性力量的内核——不给自己设限,也看到人生而为人的价值感。

  她们勇立时代潮头,各领风骚。

  

  在单士厘之后,越来越多的嘉兴女儿真正开眼看到了世界

  

  风云涌动的中国近代史,有很多嘉兴女性开始走出闺房。

  那些最先走向海外的身影里,有一个人影来自一个迈着小脚的女子。

  那是光绪二十五年(1899),她开始向海外旅行。她不仅出去了,还在十余年间,足迹遍布亚、非、欧三大洲,她用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两部著作《癸卯旅行记》和《归潜记》。

  她的名字叫单士厘,这位晚清女子拥有近代中国女子走向世界、写下游记的第一人的履历,被镌刻在近代中国的历史上。

  1858年出生的单士厘因为战乱,随家人移居海宁硖石镇。单士厘的母亲许氏生于海宁官宦人家,父亲单恩溥是饱学之士,曾任嘉兴教谕、江南机器局广方言馆中文教席等职。母亲在她12岁去世,她在外祖父家随舅父许壬沐问学。在她10岁左右的年纪,读过舅父编撰的《硖川诗续钞》,书里有一部分是关于才女的,或许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女性写出自己文字的珍贵和稀缺。

  29岁那年,她嫁于湖州才子钱恂。在担任清政府驻日使节的钱恂赴日本考察时,单士厘以外交使节夫人的身份第一次旅居日本。

  在晚清,女性大多被困深闺,游历世界简直是天方夜谭。在单士厘去日本的五年后,才有绍兴女子秋瑾东渡日本。

  1903年3月15日至5月26日,单士厘随钱恂,自日本长崎出发,经朝鲜釜山,至海参崴,再从海参崴过境至绥芬河,登中东铁路到哈尔滨,转到满洲里,出境经西伯利亚铁路去俄国彼得堡。《癸卯旅行记》记述的便是旅日、旅俄活动。在《癸卯旅行记》中,她详细介绍了俄国作家托尔斯泰,成为介绍托氏到中国的第一位女作家。

  她的《归潜记》则是最早把欧洲神话介绍到中国的文学作品,里面提到了《神曲》。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儿子钱稻孙是最早翻译《神曲》的人。

  身处中国社会新旧更替、剧烈变革的时代,裹着小脚的单士厘勇敢跨出国门,走向世界,行数万里,视野大开。

  回国后的她坚决反对女子缠足,主张妇女走出家门参与社交,号召女性学习新知。

  在81岁高龄时,她还完成了《清闺秀艺文略》5卷。这本著作全面整理了300年间2300多位女作家的近3000种作品,胡适为她作序称:“这是文化史上的一大发现。”

  《癸卯旅行记》与《归潜记》后被收入钟叔河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丛书在1980年至1983年间,由岳麓书社出版了10册36种,单士厘是其中唯一的女性作者。

  通过单士厘的文字,我们看到了100多年前的女性在自我提升和思想解放上做出的努力。而中国女性的觉醒与自我解放,也正是从这样的女性开始的。

  在单士厘之后,越来越多的嘉兴女儿真正开眼看到了世界。

  嘉兴沈氏三姐妹中的二姐沈性仁,也喜欢接受新思想,曾东渡日本就读于长崎活水女学,后来成为民国出色的女翻译家,从灶间闯进文坛。

  沈氏姐妹的家在嘉兴东栅口,沈家并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但也说得上是书香门第,父亲沈秉钧清光绪年间考取举人,后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做过7年编辑。1900年性仁随父母迁返至新丰竹林祖居地,父亲当时任教于嘉兴府民间第一所推行新式教育的小学——竹林启蒙书塾,性仁的小学生涯就在这所学校度过。

  性仁第一次翻译的是英国戏剧家王尔德的《遗扇记》,这部书呼吁女性解放思想,1919年在《新青年》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遗扇记》也是我国翻译成白话文体的最早的外国话剧剧本之一。

  沈性仁29岁翻译出《人类的故事》(即《人类简史》),在中国掀起“房龙热”。这部风靡全球的著作后来有多种中译本,但性仁是第一个翻译它的人。

  性仁一生短暂,1895年出生的她,只活了48岁,却给后人留下17部译著,其中戏剧9部、小说3部、散文诗1部、非文学作品4部。她以一支译笔对中国的白话文运动和解放女性思想起到重要作用,被称为“中国20世纪初叶女翻译家群体中的杰出代表”。

  人间脂粉如土,历史风云中成长起来的新女性

  

  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时代洪流下,兴办女学成为潮流。梁启超就呼吁“女学一事,实今日中国开民智之根本”。

  从崇福书香世家徐氏走出去的徐自华、徐蕴华姐妹,在近代女子办学的史册上,也留下了绚丽的一笔色彩。

  1906年春,南浔乡绅创办浔溪女校,34岁的徐自华被聘为校长。1913年春,徐自华按孙中山建议到上海接办竞雄女校。这所学校是纪念秋瑾所创办的。执掌该校16年内,徐自华将小学扩充为中学及师范学校,学生也从原来的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

  徐蕴华也到这所学校任教过,后来回到家乡的徐蕴华创办了县立女子学校,任校长,并在校内设立女子师范讲习所,任所长。

  徐氏姐妹不仅才华横溢,更有革命思想,徐自华高声喊出过“愿吾侪炼石效娲皇,补天阙”。”让后人铭记的是她和妹妹徐蕴华不顾生死,为秋瑾收尸营葬,并且终其一生守护秋社。

  1906年是徐自华人生的分水岭。那一年,她结识了秋瑾,由封建社会的大家闺秀转变为革命志士的挚友;那一年,她加入了同盟会,从哀怨命运多舛的旧式妇女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一个活跃于中国社会的教育家、文学家和社会活动家。

  “欲觅西湖干净土,为卿三尺造孤坟”。秋瑾遇难3个月后,在风雨如晦之时,徐氏姐妹到处奔走,舍身营葬秋瑾。

  于右任写过一首诗称赞徐氏姐妹:“姐妹为文字字真,一行徐母已传神。西风吹泪西湖上,慷慨当年葬党人。”

  徐氏姐妹身上有时代风云的痕迹,更有旧式闺阁到新女性的蜕变。在她们的温良婉转、知书达理、安宁静好中,生发出让人敬佩的能量。

  这样顶天立地的嘉兴女儿,当得起柳亚子那一句“蛾眉绝世,人间脂粉如土”。

  那个年代,在这方水土兴办教育的还有嘉兴早期妇女教育的先驱者方英。

  1878年出生的方英是秀水县马厍汇(今嘉兴市秀洲区油车港镇)人,方家在当地也是大族。

  方英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入上海务本女学堂就学,与章太炎夫人汤国梨、邵之冲夫人张默君是同学。民国元年(1912)3月,方英在嘉兴南门范蠡湖畔的吴公祠,创办了嘉兴女子师范学校,并出任校长。

  当时办学困难重重,因创校费用浩繁,曾一度面临经费不足等困难,但方英没有退却,她将出嫁时的全部金银首饰、嫁妆中可卖的物品全部变卖,以充学校经费。又向母亲、夫家和至亲好友求助商借。

  在她办学的25年间,培养了大批人才,当时嘉兴一带学校中的女教师,基本都是她的学生。

  在1910年的春天,王会悟考入嘉兴女子师范学校,作为校长的方英常在晨操后的报告中提倡白话文、男女平等,以及女人同样享有受教育(学)权、治理国家权、社会公众权等新思想,这些都对年轻的王会悟产生影响。

  而在方英之前,1905年8月,嘉兴道前街出现了一所女子学校。清廷颁布废除科举令时,创始人王婉青正遍访故交新知,为这所新成立的道前街女子小学堂延请教师而奔忙。

  王婉青因嫁入嘉兴钱氏家族而定居嘉兴,身为教育学家的丈夫钱叔瑜,也没有要求妻子把个人生活局限在家庭内,鼓励并支持妻子有自己的人生追求。

  王婉青认定的道理,姑娘必须读书,将来进可与男子并肩救国,退可有能力教育子女。王婉青倾尽家财,实践理想,为嘉兴的女子教育开辟先河。

  王婉青创办道前街女子小学堂的小学,正是嘉兴市实验小学的前身。

  像徐氏姐妹、方英、王婉青这样的嘉兴女子,她们的一生都是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的一生,她们都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

  从闺房出发,她们走向更为宽广的天地

  

  嘉兴女儿不仅仅翱翔在教育、文化领域,她们还走向更为宽广的天地,来自桐乡乌镇的沈家女儿沈骊英就把自己的人生投身于中国农业科学。

  2022年,中央电视台拍摄制作的专题片《他们与天地永存——科学家沈骊英》在CCTV9纪录频道播出。

  1901年出生的沈骊英是我国小麦杂交育种事业的开创者,她选育成功的杂交小麦品种被命名为骊英1号至9号,1941年后开始在我国西南地区、长江中下游等地推广种植。直至上世纪50年代,种植面积达300多万亩。

  沈骊英长子沈君山在其回忆录中写道:“母亲去世后,遗留九岁的我及三个弟妹,还有许多已完成和未完成的工作,遗骸在抗战后归葬南京(江苏省农业科学院内)。1993年,我前往拜扫,墓后桃李成荫,满园缤纷。拜扫之后,随意到附近的农业生物遗传研究所等处走走。几位年轻人正在做实验,闲谈起来,因为研究作物种质谱系,他们都知道“骊英小麦”。他们告诉我,大陆的小麦品系中,以人名命名的,只有骊英系列。

  年轻时候的沈骊英也曾远赴美国,就读于威尔斯莱女子学院植物专业。课堂上,有老师常列举科学发明者及其国籍,连一些很小的国家也榜上有名,而没有中国,这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沈骊英改学农业专业,也是想在科学事业上为国争光,为中华民族争气。她更是立志为中国穷苦的农民服务,让他们能吃饱肚子,不再挨饿。

  1933年9月,回国的沈骊英应聘任职中央农业实验所农艺系技正,从事小麦遗传改良研究,她成为当时我国最早专门从事小麦遗传育种研究的主要开创者之一。

  终日埋头丘陇与实验室内,沈骊英的身体过早被透支,1941年10月7日,她在实验室中猝发脑溢血,去世时年仅44岁。

  邓颖超给予沈骊英极高的评价:是中国妇女光辉的旗帜,是奋斗终身的最优秀的女科学家,是中国科学界骄傲的典型,是中华民族可贵的珍宝。

  中国第一个女会计师张蕙生也来自这片土地。

  1894年出生的张蕙生原籍平湖,她18岁之前从未踏入校园半步,直到那一年,家里的表妹为了读书抗争终致悬梁自尽,父母才在震惊中,勉强送她去本县的女校读书。

  求学若渴的她,读了一年半,就从小学毕业。她又不顾父母反对,考进蔡元培在上海办的爱国女中。

  女中毕业后,家道中落,张蕙生去了一家小学任教。在当时的环境里,她的视野不断开阔,也萌生了出国留学的念头。她通过在外兼课,并同时担任家庭教师,四年的努力,积累下出国的旅费。

  因为积蓄不多,张蕙生在“半工半读”中,花了七年,咬紧牙关,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完成了自己的大学教育。

  拿到商学学士后,她回到了上海,36岁后成为执业会计师、会计学家、会计教育家。

  她和她的夫婿潘序伦为中国会计事业的奠基和发展播下了种子。

  时代的潮水总是会溅到每个人的身上,区别在于个人选择。

  方英的学生王会悟后来成长为中共一大唯一的女性参与者,在1921年的夏天,她站立船头,隐秘中完成伟大护航。

  在中国共产党波澜壮阔的征程中,也有很多嘉兴女儿加入其中。

  出生石门、文武双全的革命女将张琴秋,28岁入伍,历经6年戎马生涯,在血与火的战争考验中成长,成为长征史上唯一的女将领。

  新中国最年轻的女部长钱正英,祖籍嘉兴。1952年,调任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编注:1954年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副部长时,只有29岁;她也是新中国最“老”的部长,任期最长的水利部长。

  钱正英199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2000年获中国工程院工程科技奖,2014年获中国工程界最高奖项——光华工程科技奖成就奖,她也是首位获得该奖的女院士。

  嘉兴女儿中,还有中国第一位留法文学女博士陈学昭,她的一生走的是一条从青年知识分子到革命者的道路,她身后,按她的遗愿,骨灰在盐官撒入钱塘江。

  江南才女沈祖棻是格律体新诗先驱之一,朱光潜谓之“易安而后见斯人”,她的诗词,讲述了她和时代的故事,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这些鲜活的诗词里看见一个微笑面对苦难、高贵不屈的灵魂。

  还有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只身一人来到延安,把南方的养蚕技术撒播在延安这片黄土地上的的甘露;还有中国的南丁格尔、革命队伍中白衣战士的先进典型李蓝丁,南丁格尔精神是“用自己的爱心、耐心、细心和责任心去好好对待照顾每一位病人……

  还有更多的嘉兴女儿,女革命家汤国梨、半导体科学家沈天慧、红色报人吴梅、高分子物理学家冯之榴……而当我们将视线拉远到更远的时空,更能明白,她们和她们的前辈,从闺房走向天地之宽,又走了多远的路。

  如果说江南属水,自然禾城有水的格调,水至柔,却柔而有骨,水一旦融为一体,肩并肩,手挽手,一个方向,一个步调,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一代代的嘉兴女儿,她们深植于嘉禾这片土地,无惧风雨,携手前行。

  她们的故事,是时代奋进的美好注脚。她们的信仰、才情和精神是这块土地绵延不绝的力量。

  或许我们也可以多问一句,为什么她们会诞生在这片土地?

  近代以来,江南地区的女性走在时代的前列,和这方水土的人文环境和区域地理不无关系。

  嘉兴,地处江南腹地,得风气之先。我们回望她们的故事,也是在尝试触摸我们文化中那积极奋进的一面,那血脉里深藏的文化基因和文化认同。

  百多年的奋斗无声却峻凛,嘉兴女儿勇立潮头,领风气之先。

  当下,在长三角一体化的浪潮下,江南文化成为长三角的最大公约数。有人说江南文化之魂,首先表现为刚柔并济,这篇文章中的嘉兴女儿,无疑都当得起这个词。我们也期待着更多的嘉兴女儿在新时代洪流中乘风破浪。

  

  单士厘

  

  沈性仁(右)

  

  徐自华

  

  方 英

  

  沈骊英

  

  张蕙生

  

  王会悟

  

  张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