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莘瑶
碰碰的小时候,是外公伴随着她长大的。说来甚是奇怪,明明父母都在身边,怎么是跟着外公长大的呢?这就要将时间退回到十八年前了。
那时候,几个月大的她只是一个五十厘米长的婴儿,正值咿呀学语的小女娃娃时期。有一天,父母突发奇想,把她抱到了大床上一起睡觉。半夜,碰碰摔到了床底下,她的哇哇大哭并没有震醒爸爸妈妈,倒是把楼下的外公给吵醒了。自那以后,外公便将碰碰“夺”到了自己身边,声称要自己养。这便是他们结缘的开端。
外公家境算不上富裕,学历也没有很高,但他没有封建思想。即使碰碰是孙女,他也对她百般疼爱和呵护。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单纯又淳朴,他们的感情里没有那么多的浪漫,也没有那么物质,没有钻石与鲜花,只有纯真和执着。虽然他们不理解什么叫爱,但会一心一意待你好。
外公就是这样。他或许没那么懂爱,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明白自己要对碰碰好,用心做到对她好。面对年龄的鸿沟,他积极学习新技能、开拓新领域。他去学摩托车,带着碰碰出去兜风看美丽的景色;他去了解游乐园,一有闲暇时刻就带着她去玩。他把小孙女宠成了小公主,让爱铺满了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是一件衣服买了四种颜色,是随口一句“喜欢”就能得到的一箩筐丑橘,也是每一次饭桌上剔净鱼刺的鱼、剥好壳的蟹。在外公的心里,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养”成为了一种责任和使命。他读书少,但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满腔理想和浪漫的情怀。他教会了碰碰爱国;他告诉她生活里要学会分享和宽容、理解和尊敬,教会了她做人。无论是在晴空明媚、烈日炎炎的七月盛夏,还是林寒洞肃、山寒水冷的十冬腊月,外公总坐在巷口的小方木桌,和几位朋友打扑克,等着小孙女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回家吃饭。
生活就是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太婆的去世给外公带来了巨大的创伤。碰碰感觉外公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他眼里的光亮黯淡了,血丝多了;脸变得蜡黄了,笑颜少了;身体状况变差了,疾病频了。
之后,碰碰见着外公做上了血液透析,知道他偶尔会住院甚至被抢救,看着他手腕和大腿内侧插着的管子。那一年,她开始害怕血。后来,外公的亲兄弟也过世了,扛不住打击的他再一次生了病,变得阴郁。眉头常常不是舒展的,话也变少了。他开始怕黑,开始怕夜晚,开始怕一个人,开始做噩梦。一个人受到了精神打击,最大的伤害往往不是发生在当时,而是事后。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办法从低潮的情绪里抽离。那件事情就像一根无形的棍子,在生活舒心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时不时敲打敲打你,把你拉回痛苦的桎梏之中。
那时的碰碰不懂什么是生死,也没有体会过离别的滋味。她只知道外公不开心,只知道自己想让外公开心。在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些许的担心和害怕,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满腔情绪溢涌而出。她抱着外公,落着泪,说着“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后来,外公的病情有所好转,心情也恢复了很多,一切都在变好。
现在的他们不仅仅是亲人,更是解药,是对方的知己,成为了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似乎只有碰碰了解外公的脾性,也只有外公知道碰碰的喜好。他们一起走过了一年又一年,拥有了许多的共同回忆。
但是两人的回忆停在了碰碰初二那年,那年的她十三岁。所有人都说,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口,能冲淡一切。但碰碰忘不了失去外公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感觉,一种泪流满面却体会不到自己在哭的感觉;也忘不了每一次看望外公时的模样,一种盯着一张冰冷的照片红了眼的感觉。是啊,人会消失,但感情不会;岁月会流逝,但回忆不会。碰碰以前听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死亡不是死去,而是被人遗忘。”她想,所以外公会永远活着吧,因为她会一直记得他。现在,碰碰快到十九岁了,但她仍觉得外公活着,活在那十三年的回忆里,活在自己的心里。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时间摧毁,牵挂是爱最疼也最甜的部分。碰碰想,岁月永远都冲不走这回忆吧。
哦,对了,碰碰啊,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