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儿
我的故乡有一些很美的地方,很好的风物,只是我不曾告诉你罢了。也许告诉你,你也并不觉得那地方有多美,那风物有多好,只因那不是你的故乡。
可是亲爱的看官,我仍忍不住想要告诉你,我的故乡,有一些很美的地方,很好的风物。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王婆,自卖自夸她的瓜。我的瓜,就是故乡的水,故乡的云,故乡的一缕微风、一声虫鸣罢了。
故乡有个湖,名字叫麟湖,盖此地曾出现过麒麟,乃祥瑞之兽。
湖畔有一片荒地,绵延起伏,草深可没膝。我疑心那只头上长犄角的麒麟仍藏在荒草里,每次经过,总要顾盼一番。不见麒麟的影子,倒是见到过一些黄鼠狼、野兔。
黄鼠狼偷瓜吃,很遭村民记恨。况且长得又丑,放的屁又臭,简直一无是处。不过镇上的那家药铺收购黄鼠狼,不知用来当什么药引。或者纯粹是为了扒它的皮。
夏天的午后,大人在屋子里睡午觉,海鸥牌落地扇呼呼响着。小孩子呢,睡不着,偷偷从大人的胳膊弯里溜出来,晒着大日头泡在水中。潜到水底摸河蚌,摸到一只花纹好看的,敲开看里面有没有珍珠。
呵,还真有,小小的一颗,紫色,绽放着璀璨的光芒。我疑心这是一件旷世宝物,也许可以去换一座城池。又摸到一只,敲开,仍是紫色,还比方才那一颗略大一些,换城池的白日梦立马破灭掉了。
旱鸭子学游泳,姿势总是可笑的,像狗在水里爬,因此就有一个小伙伴,收获了“狗爬”的绰号一枚。狗爬一口气可以游到湖中央。湖中央有个小岛,不足两米宽,长了树,远远望去,宛如长在水中央。
小岛上有什么?我们问狗爬,狗爬笑而不言。那是他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许,小岛上什么也没有,狗爬不忍心让我们失望,所以才一句话都不说呢。谁知道呢,那么多年过去以后,一切宛如梦境。
是不是一个人年纪愈大,就离童年更近一些。梦境中,我仍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伫立在渡口,喊湖对岸的爷爷来摆渡。也许那天的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到河对岸去了,又或许,爷爷一直伫立在湖边,张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总之,爷爷很快撑着船过来接我了。爷爷大老远就朝我嚷嚷:“小橘子,想爷爷啦。”见我不应声。爷爷只好挠了挠脑袋说:“是爷爷想小橘子啦。”
等我上了船,爷爷一点长篙,小船箭一般射到湖对岸去了。
童年的我不爱说话,见到人就躲,唯一不躲的人是爷爷。爷爷把泡在井水里的西瓜拿出来,切成两半,拿了一个勺子,让我慢慢挖着吃。卖冰棍的人喊着破锣一样的嗓子来了,爷爷掏出一毛钱,让我去买冰棍。爷爷看见隔壁的阿二走过来,又递给我一毛钱说,给阿二也买一根。
阿二吃了我的棒冰,跟在我屁股后头。一群小孩跟在阿二屁股后头扔小石子。爷爷拿着木棍去追那群小孩,就有哪个小孩的娘不乐意了,撇着嘴说:臭坤林,你这是干啥,欺负我家小孩。爷爷气哼哼地说:也不看看谁欺负谁,谁让你家臭小子欺负我家孙女和阿二。爷爷说,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使,阿二也是。
阿二和爷爷亲,也和我亲,我不嫌弃阿二,阿二也不嫌弃我。童年的大多时光,是阿二陪着我一起度过的。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和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待在一个臭脾气的爷爷身边。爷爷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像母鸡一样保护着我们。
那样的时光,永不会再回来了。有一天,阿二不见了。有一天,爷爷也不见了,再不会回来。而我,亦不是当年那个胆怯、不爱说话的小女孩了。
一切都改变了,唯有麟湖上的波光仍是那么潋滟,湖上有芦苇、水草,有月光、思念,有不灭的繁星,从水上漂来。
一切仍宛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