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洪海
春之言
《诗经》有言:“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意为春天不是火急火燎地来的。当你看到她睡眼惺忪,莫要兴奋,或许还会来一场“倒春寒”的雪。但“春”的脚步终归是近了,夜雪初霁,朝霞破雾,风里便弥漫着太阳的味道。
春来草自青。时间原本是一条直线,始终向前,但到“春”的驿站,又赐予你“从头越”的勇气。人世间的诸多事情,犹如春天的草,只要能坚持积蓄力量,该青的时候,自然就青了。
娇莺是在这个季节成为明星的。在距水不远的林子里,它们从这棵树扑棱到那棵树,站在向阳的枝条上,清着嗓子。偶尔也飞出林子,扇动翅膀,与空中的鹞子试比高下。
春雷滚过几回后,蛇虫鼠蚁们打着哈欠醒来了。与它们一起抖擞精神的,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踏春的、耕种的,嬉戏的、发呆的,行动的、心动的,不一而足。在这个季节,连圣人孔子也抑制不住赞同弟子的梦想:“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春,万物生欲动也。
夏之言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这是《诗经·小雅》里的句子,意为从农历四月开始就进入夏天,一直要到六月,暑气才到达顶端。深陷在暑气里的人是苦的,所以古人会感叹:“先祖啊,你又不是外人,为什么忍心让我受苦?”
苦是夏天的本味。烈日酷暑,天地犹如一大窑,万物似刍狗遭烹煮,人自然也无法独自逍遥。平日不动亦汗如泉涌、心浮气躁,更何况民以食为天,百谷暑中结,越是酷热,越是需要“背朝天”劳作。有过这样经历的人都知道“田水沸如汤”“汗滴禾下土”的滋味。
夏天的时令蔬菜也多带有“苦”味。苦菜正当时,先民曾以苦菜充饥:“苦苦菜,带苦尝,虽逆口,胜空肠。”苦瓜也是熟悉的消夏食物,“清炒苦瓜”“苦瓜炒蛋”已成为家常菜。古人认为,吃“苦”可以排毒,所以连喝茶都要加浓了才解渴,应有其道理。
夏日炎炎,但万物都在生长。《尔雅》对夏的释义:“夏,大也。”“大”便是希望,犹如少年青春,是生长的加速期。孩童们对这个季节尤为喜爱。戏水自不必说,竹林嬉戏也是一趣,虽闹腾,但大人们会嗔怒,不会真骂。
夏日并非没有美景,万紫千红褪去,却有“层林葱郁,百草并秀”之场面,更有周敦颐所喜爱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禾城北部湿地,湖荡相连,到处尽见荷塘。绿叶丛中,粉白相间,清风袭来,淡香阵阵,可谓远观犹醉。
夏,万物苦而长也。
秋之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诗经》里广为传诵的一首——《蒹葭》。诗中给人留下印象深刻的形象:为寻找自己心爱的人而上下求索,不管艰难险阻,矢志不渝。所谓“伊人”,自然可以是一种尽善尽美的境界或理想。诗里有坚持,更多的却是淡淡的愁绪。
秋天也许本来就是给人感怀和发泄情绪的,“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马致远的《秋思》更是写得让人难受得不得了。
撇开愁绪,秋天也有盛大的一面。
秋高气爽的夜里,来到野外,会完全被虫鸣包围:蝈蝈,蛐蛐,蝼蛄,油葫芦,金铃子……它们齐奏的声音犹如海浪,一层层涌来,让人感到自己也不过是一只虫子。
秋天的白茅是另一种盛大。田野上,河滩边,大片大片的洁白在秋风中顺风而倒,又顺风而起,一簇簇,一层层,一团团……远远望去,干净澄澈,如霜胜雪,在阳光下耀眼而又朴素。
金黄的稻谷是所有盛大的归结点。有一定年纪的人,走进秋天的田野,看到金灿灿的稻浪会心生感动。一串稻穗需要历经多少环节才能谦逊地弯下腰来?你若有心,会发现整个稻田都弥漫着这种成熟的谦逊。
百虫的鸣叫,白茅的澄澈,稻谷的饱满,都是事物对自己生命的一份交代。
秋,万物之总结也。
冬之言
《小雅》有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像一幅画,把一个旅人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出门时是春天,柳枝已抽出枝条,嫩黄的颜色,随风轻轻地飘荡,此时有不舍,而更多的是壮志。回来时已入寒冬,风雪归人,想急切地抬手敲门,又缩了回来。这种复杂的心境只有在外的游子才能体味。
古代人的交通与通信不便,造就了思维的发达。时间能让感情发酵,让隔着距离的人无比思念又无比折磨。外出打工也好,“挣功名”也罢,春天出去的人,到了冬天,对家里是要有所交代的。
古人有“近乡情更怯”的感受,现代人也有“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辛酸。过年总是要回家的,不管结果如何,作为时间终结的“冬”,本义就是先民系绳记事的绳结。
冬的景象是肃杀的,一场大雪过后,茫茫天地间仿若只有人的存在。候鸟早已南飞,剩下的动物大部分去睡觉了,要等到来年的春雷把它们喊醒。唯有几只麻雀,因为贪玩,留在村庄,瑟缩地翻着雪地,寻找遗漏的食物。
冬也是积蓄能量的时候。大地在静默中歇息,草木把自己简化到极致,河床不停地降低水位……一切都在为下一个春天造势。
冬,四时尽而万物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