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一个城市，只要有历史，就有记忆，也就有乡愁。
记忆，是城市的文化底色，乡愁，是人们心中的缱绻情感，也是永恒的艺术主题，古今皆然。
自古以来，有数不清的嘉兴艺术家，留下一幅幅饱含城市记忆、寄托无尽乡愁的画作。
最有名的莫过于元画家吴镇的《嘉禾八景图》，这幅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名画，大多数嘉兴人无缘其真迹。
“湖山胜处——书画中的钱塘与嘉禾”和“共此南湖·杭嘉湖的山水暨嘉兴乡贤古代绘画展”，最近这两个展览，给了嘉兴人从古画中探寻嘉兴文化记忆与乡愁的机缘，让嘉兴人穿过时空，走进那些远去的嘉禾胜景中。
李含渼《鸳湖八景》 最早为“南湖八景”命名
去过南湖的人，很多都看到过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等“南湖八景碑”。
清同治八年（1869），嘉兴知府许瑶光以南湖为中心，将嘉兴城郊各古迹、景点列出八景，合称“南湖八景”，并作序题诗，请画家秦敏树作“南湖八景图”，与“八景诗”镌刻成碑，在烟雨楼南钓鳌矶上建造“八咏亭”，放置碑石。
其实，真正为这八景命名的人并不是许瑶光，明代嘉兴收藏家李日华曾孙李含渼所绘《鸳湖八景》，是现存可见最早提出这八景组合的作品留存。
“嘉禾八景”，是这座城市重要的文化记忆。在嘉兴历史上，“嘉禾八景”有过数次衍变。早在宋代就有《嘉禾八咏》诗，最有名的是元代吴镇的《嘉禾八景图》和清代许瑶光的“南湖八景”。前者是吴镇对当时嘉兴整体状态的归纳，是一种文化自信的体现；后者是在太平天国之后，嘉兴城市社会、经济受创严重，嘉兴地方研究者认为，此时许瑶光重提“八景”，是希望以此提振人心，增强嘉兴人的凝聚力，恢复生产生活，让经济重新繁荣起来。
吴镇《嘉禾八景图》在形式上是山水长卷，并未将各个场景独立出来，还未形成分景的典型样式。相较而言，李含渼的《鸳湖八景》独具特点。
嘉兴地方文化学者范笑我在《我所知道的吴藕汀先生》中回忆，吴藕汀曾经说，李含渼的“鸳湖八景”是讲民生的，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没有写瓶山“赏”雪、韭溪“观”月，也没写胥山，他写的是社会经济。
正如《三百年前的南湖：李含渼〈嘉兴八景〉与李日华〈嘉兴县志〉图史对读》一文所述，李含渼《鸳湖八景》中出场人物数量众多，有大量的农渔村民，也有儒者、方外人士，囊括政治、历史、文化、经济、风物各方面，甚至连农舍中的啄谷鸡、吠犬、毛驴等，画家都倾注了极大的情感。
譬如，《禾墩秋稼》是一幅“渔织耕读图”，画家不仅画了沿用千年的捕鱼方式“扳罾”，也画了名为“箔”，也叫“蚕帘”的养蚕器具；《瓶山积雪》中有雪中策杖寻梅的高士；《茶禅夕照》中有拜佛问道的僧侣及临窗苦读的士子；《杉闸风帆》中有为友人饯别抚琴的雅客……
值得注意的是，李含渼《鸳湖八景》将“南湖烟雨”作为单独的景色出现，这可能是南湖作为嘉兴一景出现存世最早的画作；现已不存的“东塔朝暾”场景，《鸳湖八景》可能也为其留下了最早的图像。
“他画这些画不光是从山水的角度，还是从相关文献的角度，这对了解地方文化有很好的意义。”这是“共此南湖”文艺沙龙，参与书画赏鉴与分享的文化界、收藏界人士的共同认知。
嘉兴收藏家苏伟纲惊叹于李含渼画笔的精细，“不同于传统写意画，这组画传达的信息，让我们可以想象明代时嘉兴是什么样子，你看画中有三塔当时的形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文献。”“南湖八景”是许瑶光命名的说法，被这组图完全推翻了，“希望嘉兴能把这组画留下来，对嘉兴意义非凡。”
收藏家俞星伟以三塔为例，谈到李含渼《鸳湖八景》的意义以及嘉兴人的乡邦文化情结。这组画里，三塔不是后世常看到的清代宝塔，而是三座古塔，这对嘉兴地方文化研究非常珍贵，“嘉兴人的乡邦情结特别强烈，不仅文化名流，还有很多民间人士都在收藏、研究地方文献。”
嘉兴画家章耀也提到嘉兴人对地方文化的重视，譬如收藏家钱镜塘先生，是上世纪最早的一批收藏乡邦文献的藏家，他到底收了多少东西？“无论是浙江省博物馆、嘉兴博物馆，还是海宁博物馆，很多乡邦文献都是他捐赠的，而且非常整体，也许是这个原因，影响了一大批收藏家。”他们不管收藏何种名目，乡邦是最主要的归结点。他们的收藏不讲名头大小，而更重视挖掘文化的价值。
刚过去的周末，与李含渼的《鸳湖八景》一起现身“共此南湖·杭嘉湖的山水暨嘉兴乡贤古代绘画展”的，还有海上著名收藏家吴湖帆鉴藏的项圣谟《夕山秋照图》等一系列与嘉兴历史人文密切相关的重要作品真迹，这是“2022西泠印社秋季拍卖会”特别设立的“古代书画·杭嘉湖”专题原作，集明清书画、名贤墨迹珍品五十余件。
项圣谟对嘉兴来说有代表性意义。项元汴作为中国书画史上最大的私人收藏家，也是明末嘉兴书画界核心人物。其子孙能书善画的人中，项圣谟最为杰出。他自幼饱览家藏名迹，书画风格“士气作家俱备”，在明末画坛独树一帜。他曾画过《放鹤洲图》和《三塔图》等嘉兴人文名胜，分别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和上海博物馆，平时无缘得见，这一次，他的《夕山秋照图》回到嘉兴。
长达2.7米的宋旭绘《具区林屋图》跟嘉兴也颇有渊源。明代画家宋旭最初活跃于嘉兴地区，后寓居华亭，被世人称为“苏松派”开山之祖。这幅画与“元四家”之一王蒙的《具区林屋图》同名，是宋旭画给嘉兴好友郭汾源的，在画中宋旭落“邑人款”，说自己是其同乡，明确表示自己嘉兴文人的身份。
嘉兴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孙海峰觉得这些画作不仅反映嘉兴明清时代画家们的踪迹，从画中还可以看到很多信息，有重要的文献价值和人文价值。明清时期嘉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画家们描绘的家乡风情和现在有什么不同？这对当下嘉兴的古城文化复兴、文脉的传承来说都有意义。
画中嘉禾的水墨色旖旎
鸳鸯湖边月华如水，烟雨楼前旖旎波光……清嘉庆二十二年沈瑴《嘉禾十二景》、清咸丰六年顾梁《虹桥画舫图》、清道光六年冯登隽《勺园图》、清道光十四年翟继昌设色《三塔图》、清光绪四年秦敏树设色《鸳湖春饯图》、清代潘振镛设色《竹垞图》、1955年郭兰泽设色《南湖烟雨楼》等十余件寄托嘉兴先贤乡愁的名画，正在嘉兴博物馆“湖山胜处——书画中的钱塘与嘉禾”展出，在水墨色的江南里，诠释着丹青的真韵。
鸳湖秀逸，风景宜人，大约是嘉兴所有景致中最受画家青睐的了，且不说吴镇《嘉禾八景图》有“鸳湖春晓”，吴伟业有《南湖春雨图》，就连李含渼的《鸳湖八景》中也有“南湖烟雨”。在嘉兴博物馆的这次展览中，有沈瑴《嘉禾十二景》“鸳湖采菱”“烟雨楼”和郭兰泽《南湖烟雨楼》等，而最出名的就是这幅《鸳湖春饯图》了。
有意思的是，《鸳湖春饯图》和“南湖八景”一样，也是许瑶光题和秦敏树绘的合作。
这幅画是嘉兴先贤倪禹功后人2011年捐赠给嘉兴博物馆的，也是目前发现的第一幅以南湖为题材的绘画长卷。
《鸳湖春饯图》以层阶式作画，会景春色、烟雨琼岛、岸边人家、湖光塔影，一步一景，杨柳依岸，亭台楼阁，帆影重重，壕股塔依稀融入这浩渺湖水之中，画法古拙，笔墨清纯，点染简略，活脱自然，用色典雅，细劲秀润，意境幽深，颇具吴门画派的韵味。
在这些作品中，清代嘉兴女画家沈瑴的《嘉禾十二景》独具特色，以女性画家独特视角描写当时的嘉禾胜景。
乾嘉时代的嘉兴，富庶繁华，物阜民丰，绘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的这组图是嘉兴在清代全盛时期的一种遗风余韵。
沈瑴采用设色与墨色，分别绘制梅花庵、烟雨楼、北山草堂、百花庄、煮茶亭、裴公岛、瓣香庵、鸳湖、白莲寺、鹰窠顶、东塔寺、雪夜归舟等十二处景致，每页一景，并注释由来和变迁，曾做过州刺史的嘉兴人冯椒园为每一景题诗。
在众多关注嘉兴人文的古画中，顾梁的《虹桥画舫图》独树一帜。这幅嘉兴“清明上河图”属于风俗画，绘的是乾隆下江南时，王江泾长虹桥庙会的盛景。
这幅图以长虹桥与桥堍的一宿庵为人物活动主要场景，仕、农、商、渔、艺等人物各司其职；男女老幼各色人等赶集、买卖、装货、表演，姿态气质浑然不同，桥上人流比肩，桥下船只纵横，岸上人头攒动……顾梁绘制了六百五十二人，船只三十二艘，整个画面满满当当，场面宏大，结构严密，主题突出，有条不紊。这幅画不仅记录了运河上各阶层的生活景象和庙会风俗，也勾勒了乾隆下江南的盛况，这不仅是一件现实主义绘画珍品，也为后人提供研究清代嘉兴商业、民俗、建筑、交通等的第一手资料。
◎哈 苏
李含渼《鸳湖八景》
秦敏树《鸳湖春饯图》 嘉兴博物馆藏
项圣谟《夕山秋照图》
沈瑴《嘉禾十二景》烟雨楼 嘉兴博物馆藏
顾梁《虹桥画舫图》 嘉兴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