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末
在阅读池上的小说集《曼珠沙华》时，我是有触动的。
五个中短篇小说，《创口贴》《曼珠沙华》《摇太阳》《仓鼠》《松木场》，关于校园和日常生活，多数主角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每一个都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那一个，程小雨、潘家和、史云帆、许安琪、黎薇、郑瑶瑶、宋晓艺、源源……
你看，连姓名都像极了我们，在茫茫人海里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吃饭、对话，场景切换则是校园、面馆、家、咖啡店、婚礼现场等等，一切都像是我们的真实写照，每一个人、每一个场景，投身于漫长而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很快就波澜不兴。
更何况，在人们的通常印象里，校园生活是明亮与积极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即便有愁，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但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他的成长显然不会按照父母与老师的愿望直线生长。每一张普通面孔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有的人善于倾诉，善于给自己贴标签、立人设，而有的人习惯了克制与隐忍。
冰山之下暗流涌动，《曼珠沙华》的惊喜之处，就在于小说家池上用她幽微的笔触揭开了日常生活之下的惊心动魄。
绰号“胖婆”的女生程小雨，喜欢粉色的一切，家长眼里“性格古怪”，只沉浸于自己世界里，却厌恶为她提供物质生活基础的母亲所开的面馆，她与之对抗的方式是偶尔的反叛行为，当她看到老师遭遇小小的不可控场面时，似乎获得了存在感。
样貌俊朗的优等生潘家和，家境优渥、教养良好，并不了解母亲昔年往事，频繁被女生表白与仰慕，却在无人之处偷东西、踢翻花盆并踩上几脚，以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病了的史云帆，也曾有过可爱的童年，为了赢在起跑线上，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直到他生病，直到他与父母之间陷入僵局，直到他偷偷跟踪其他人，直到被跟踪对象——在胸前文了一朵曼珠沙华的许安琪突然离世，一切似乎戛然而止又发生了转折。
漂亮优越的黎薇、巴结讨好的郑瑶瑶、作为旁观者的宋晓艺，三个女生构筑的群体，时隔多年后，年少往事被逐一翻检，这个小世界的规则与平衡被放大，友谊崩塌于无声之处。
“没有人会在乎的”，很久之后，这句借由史云帆之口说出的话，仍然抓着我。
是的，这些惊心动魄的缘由，很可能只是由于日常细节的熟视无睹，父母也好，老师也罢，对孩子的关心到底是处于哪个层面？池上在小说里抽丝剥茧，一一呈现群生像：郑桂莲、汪老师、罗珏、史千秋、应悦、江心瑜、郝丽、宜珍……
你看见他与她的痛苦吗？
你知道他们选择哪种方式与成人世界进行反抗吗？
在读这本小说的某个时间，我也是那个陪着孩子去学习班的妈妈。身边坐着两个妈妈，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安排孩子的课余时间，从一个班到另一个班，精确到几点几分，如何接送无缝衔接，这位妈妈亲手打造了这样一个小世界，我在旁边无意中听见，自叹不如，忍不住微信告诉一位朋友，作为妈妈我是不是应该感到惭愧？朋友说：“她们的孩子是要做皇帝吗？”
哑然失笑。我又问自己，我是否某种程度上与那位妈妈只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又或者说，我亦是小说里的某一个，不自觉地对一切日常熟视无睹，听不见孩子的表达，读不懂孩子的内心。
不在乎，才是最深的伤害。
松木场、贴沙河、庆春路、采莲新村、余杭……池上用尽可能的客观视角，在这些场域里，去呈现这些普通又惊心动魄的日常，而让我最为喜欢的是，这些绵密的描写背后，一并被植入进去来自于成人世界的迷茫，正如遭遇新环境、新技术的罗珏，正如被儿子疾病深深折磨的史千秋与应悦，正如面对女儿突然离世的江心瑜，正如要去赴一次约会的郝丽，正如想要出走却在公交车上遭遇侵犯的宜珍。
是的，谁又能说，我们对于生活是从容的呢？
当我们选择性地看见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时，其实亦时刻遭遇着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各种来自于外部与内部的侵袭，无数没有被看见但暗自滋长的伤害，在《松木场》里，她这样写：然而，没有人听到了，一车子的喧杂声盖住了她。
是的，“没有人知道你刚刚经历了什么，除了你自己。”
其实很喜欢池上在小说出版后写的《迷失松木场》，类似于一篇创作谈。她写，她跟随小说里的人物，她找寻着自己的回忆，她给予孩子和女性尽可能多的体恤，又不仅仅是孩子和女性，在这本小说集里，池上对于为数不多的男性人物塑造亦很丰富。
曼珠沙华，出自梵语，本是来自佛教的一种花，神秘而绝非日常，却用于一本书写日常生活的小说集之名，正如生活本身，那些冰山之下的隐秘部分带给我们的成长体验，是涅槃与重生。而池上，给予了读者一次真诚的创作。
《曼珠沙华》
池上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