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陈 苏 摄影 记者 徐志达
2月25日，红色大系——“芳声腾海隅”纪念钱君匋先生诞辰116周年活动在嘉兴市党群服务中心拉开帷幕。
一场舞台剧，一场访谈，一次讲座，一个展览。他的故乡以这样的形式来纪念他。
1907年早春二月的一天，钱君匋出生在桐乡屠甸镇。
他在91年的人生中，33000天的生命时长里，创作了22000余方印章、1700多张书籍封面，收藏文物5000余件，作词作曲不下百首，书画更是难以计数，还有上百万字散文和几百首诗。
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人集“诗书画印”四绝于一身已不多见。钱君匋除“诗书画印”之外，还精通音乐、收藏、出版和装帧设计，堪称八绝集于一身。
是什么造就了钱君匋这样一位艺兼众美的艺术家？他一生涉猎于封面装帧、篆刻、书画、诗词、散文、收藏等艺术领域，为什么每一项都成大气候，又是什么情感力量让他把一生所藏、毕生心血最后都留在了故乡？
一
1987年的深秋，钱君匋将自己收藏的4000多件书画、篆刻、印章原石等在内的珍品捐献给了他的故乡桐乡，落户于君匋艺术院。
“我本就是为了学而藏，如今许多名家的真迹已经很难看到，何不借着这个机会让桐乡当地可以用来收藏展览，展示给世人，让普罗大众也有为学而赏的机会呢？”在纪念活动上演的舞台剧《钟声送尽流光》中，“老年钱君匋”发自肺腑的一句台词，正是他作为艺术家，对家乡、对大众的拳拳之心。
作为水乡之子，故乡是钱君匋奠定人生底色的地方，故乡的景物也一直留在这位游子的心里，寂照寺里悠长的钟声更是在他的心中响了很多年。当他成为篆刻家时，他刻了一方7厘米的《钟声送尽流光》，那也是他最有名的篆刻作品之一。
钱君匋的长子钱大绪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及父亲曾篆刻印章，寄托游子情思。
钱君匋小时候住在屠甸镇临河小屋，打开临水的窗户，岸上不时有二胡声传来，远处有寂照寺钟声点缀其间。“父亲常常为这景色所陶醉，连已经上桌的饭菜也忘了吃，还得祖母过来招呼，才能回过神来。这些景色深刻地印在父亲脑海中，四十年后刻成《钟声送尽流光》长跋巨印纪念这段时光。”
寂照寺的一部分，曾经是“石泾初等小学”的校舍，那是所新式学堂，学校用的课本是“共和国国文教科书”。钱君匋从小迷恋画画，也是在这所学校，他上了专门的图画课，也遇上了一位好老师——他的小学老师钱作民，领他走上了艺术道路。
钱作民很认可钱君匋的钻研劲，鼓励他要把字写好，钱君匋那时十分醉心于练习书法、绘画，这也是他人生最初的艺术启蒙。
钱君匋结缘丰子恺，也是缘于钱作民。
作为丰子恺的朋友，钱作民有学问，有眼光。他看到钱君匋是可造之才，于是推荐他去丰子恺等创立的上海专科师范学校读书。
少年时代的这段经历，也被他写到几十年后的散文里。
一个人的成功除了天赋、勤奋外，伯乐也不可或缺，仅这点来说，钱君匋无疑是幸运的。
1923年的春天，他插班进了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攻读美术和音乐。进校第一天，他就找到后来对他影响最大的丰子恺先生，那时候的丰子恺从日本留学回来没多久。
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是中国较早建立的美术和音乐专门学校。学校的创办者除了丰子恺，还有吴梦非、刘质平两位老师，他们都是李叔同的入室弟子。在名师的带领下，钱君匋在绘画、音乐、书法上打下扎实的基本功。
学校毕业那年，国内政局不稳，战争时起，钱君匋没有找到工作，回到老家的他给丰子恺写了封长信，信里提到希望丰先生能在上海帮他找一份工作。
丰子恺的回信里，除了鼓励他要在绘画、音乐、书法上继续努力，也对他信里的措词不当、语法修辞上的毛病和错别字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丰子恺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找工作，而是补文化课。
也是从这一天起，被老师震撼到的他开始给自己补课。家里有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实用学生词典》，他通过勤奋通读和背诵，半年后，把字典全部背诵出来了。
钱君匋后来能在艺术之路上走远，离不开他的艺术才能，更离不开他的文字功底。
丰子恺后来也感慨，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封批评信，竟然逼出了一个作家和音乐家。
相比故乡来说，上海更是钱君匋的福地，给了他施展人生抱负的舞台，而开明书店则是他事业的起飞地。
1927年的春天，20岁刚出头的钱君匋应章锡琛邀请入职开明书店，当了美术、音乐编辑，章锡琛是开明书店的创始人。当时的上海，是全国文化和出版业的中心，蜚声艺坛的“钱封面”，就从这里走上了历史舞台。
钱君匋能被称为“钱封面”，更是出自出版圈、作家圈的认证。
当时的上海尽管出版机构多，但专业从事书籍设计的人很少，开明可以说是第一家打“设计牌”的出版机构。
章锡琛作为开明的负责人，在发现钱君匋的设计才华后，对他委以重任。当时开明先后出版了新文学的书籍、妇女运动的书籍、儿童文学的书籍、音乐和美术的书籍，吸引了广大青年读者，而当时书店出版的所有书籍的装帧设计，全部出自钱君匋之手。很多业内人士也关注起钱君匋设计的封面，作家出版书籍也找他设计装帧封面。
商务印书馆旗下的五大杂志，都找上了他，其中包括茅盾主编的《小说月报》、胡愈之主编的《东方杂志》、叶圣陶主编的《妇女杂志》等，这些都是当时名噪一时的杂志，他为他们做的封面设计，都为他赢得了极好的口碑。
钱君匋设计的这些封面，在为中国出版史留下珍贵的记载外，也给自己构造了强大的“师友圈”。这些师友来自“文学界”“艺术界”两大阵营，如鲁迅、茅盾、叶圣陶、郑振铎、巴金等，他与这些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也从他们那里吸收了丰富的艺术营养。
二
有人说，钱君匋这一辈子至少做了五个人的事。那么，钱君匋是如何拉长生命长度、拓展生命宽度的？
他精于诗书画印。
于书法，他真、草、隶、篆皆佳，特别是质朴灵动的简书汲取流沙坠简之韵，得汉简书风散怀畅神之意趣，“雅致秀逸、汉简隶意”。
于绘画，他追溯明清，传承“海派”，笔墨简洁，苍劲老辣，意境高古，朱屺瞻曾评价他的画“魄力很大，极简练处极精到，极奇特处极稳健，极雄厚处极含蓄”。
于篆刻，他是20世纪篆刻大家，上探秦汉玺印，下取晚清诸家精髓，受赵之谦、黄牧甫、吴昌硕影响最深，取百家之长，自成一家，见刀、见笔、见墨，老辣俊爽，风格独具，诸体兼备。
特别是史诗式篆刻长卷《长征印谱》《鲁迅印谱》等，是他最重要的主题印专题创作。
1957年，钱君匋将他对长征精神的无限崇敬寄于篆刻，创作风格各异的百方印；1973年，他感念鲁迅先生的鼓励与教诲，刻成《鲁迅印谱》168方，风格各个不同，在印章和拓本被查抄后，他虽目疾日重，仍然重刻《鲁迅印谱》。这就是现藏于君匋艺术院的两套《鲁迅印谱》。
当日“艺兼众美——钱君匋书画印、书衣作品展”也有《鲁迅印谱》的展出，众多读者驻足细看。
而在“君匋之光 以艺臻道”的专题访谈中，有关入印内容，浙江省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委员蔡泓杰提到，相比于一般篆刻内容比如姓名、诗文，钱君匋先生进行了大量的主题印创作，意义非凡。“钱君匋先生不愧为20世纪印坛的一座高峰。同时他还是20世纪印坛的一座奇峰。”
为什么这样说？他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今天展出的《鲁迅印谱》，比如我们前年举办过展览的《长征印谱》。正如舒文扬老师评价，钱老‘古老的艺术形式与现代重点题材的融合，也使篆刻走出文人雅士的书斋面向人民大众。在反映时代精神的同时，又完好无损地维护了传统艺术的经典和纯粹，他的成功尝试在20世纪印坛应是有典范意义’。”
另外一位访谈嘉宾、钱君匋的入室弟子高逸仙回忆了初见老师的印象，“老先生为人谦和，说话做事处处为他人着想，特别善解人意……”钱君匋还在高逸仙带去的画上题了字，叫她开心坏了，“他的这种提携和鼓励，对我影响特别大，也是我这30年来能够一直坚持写字、画画的动力。”
“艺兼众美”是世人评价钱君匋最常用的字眼，诗、书、画、印皆擅，书籍装帧、鉴藏、出版、音乐皆通。他还是中国现代书籍装帧事业的拓荒者和奠基人，同时也是我国现代音乐出版事业的先驱和奠基人。
钱君匋晚年曾自豪地回忆：“我在当时全国出版中心的上海，荣幸地接触过许多新文化运动的旗手、老将……当年由我装帧设计的新文学作品，一经发表就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他为鲁迅、丰子恺、茅盾、叶圣陶、郭沫若、胡愈之、郑振铎、巴金、陈望道等设计封面，成了新文学作品装帧设计的翘楚。
战火纷飞的1938年，钱君匋与五位友人合资创办万叶书店，在“孤岛”上海，“为抗战做点宣传工作”，编辑出版进步文艺书刊，独家刊发鲁迅书简，茅盾、丰子恺、巴金、臧克家等都是其作者。新中国成立后，万叶书店辗转合并成我国第一个专业音乐出版机构——音乐出版社（人民音乐出版社前身），1956年，钱君匋又在上海组建上海音乐出版社。
艺有“八绝”的钱君匋一生遇到过很多影响他的人，也成就了他从艺之路的几次重要转折。除了将他引入上海的丰子恺和招聘他进开明书店的章锡琛，还有鲁迅、吴昌硕和他的同窗陶元庆……
在上海专科师范学校，他遇到了陶元庆——他装帧设计最初的引路人，两人是同寝室的至交。陶元庆是鲁迅的学生，也是鲁迅作品封面“御用设计师”。看到陶元庆为鲁迅设计的封面，钱君匋深受震撼，尝试封面改革。
1924年，学校的另一位老师吕凤子带着钱君匋拜访好友吴昌硕，成就了钱君匋与吴昌硕的一面之缘。钱君匋带着自己刻印的两方印蜕，向吴昌硕请教，吴昌硕鼓励年轻人，刻得蛮好，这样刻下去会越来越老道。
1927年，成为开明书店的编辑，是钱君匋又一次人生转折。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鲁迅。
那个午后，看到他设计的封面，鲁迅对这个20多岁的青年说，“有你自己的风格，努力下去，是不会错的。”钱君匋不讳言，能把书籍装帧坚持下去，鲁迅的鼓励起了决定性作用。
作为丰子恺的学生，钱君匋也是李叔同再传弟子。他与李叔同仅一面之缘，但李叔同的一言一行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李叔同弟子广洽法师曾评价钱君匋“天赋聪颖，勤奋好学，如出一辙，不愧为弘一大师之熏陶及再传也”。
从李叔同、丰子恺到钱君匋，一脉相承的艺术精神是什么？为什么师生三代都很成功？对此，钱君匋的孙子钱骏曾从两个层面解读。
“他们重视传统，扎根中国传统文化”，钱君匋一生刻印22000余方，很大一部分是对秦汉印的学习临摹，没有这个扎实的基础，就没有他后来的篆刻成就。
师生三代都主张“先器识而后文艺”。先学做人，人品好，才可能有好作品。
君匋艺术院主任沈惠强在当日《艺兼众美——钱君匋的艺术人生》讲座中，更是重点谈及三代人的艺术创新，“如果丰子恺也写弘一书法，那就没有丰子恺（书法），如果钱君匋画丰子恺漫画，也就没有钱君匋（漫画）了”，他们不照搬老师，学习的是方法，怎么样特立独行、形成自我的方法。
三
钱君匋一生都在寻求突破。融合借鉴、化故为新、为己所用是他的创作理念。
今天我们来看钱君匋，惊呼他的天分之外，更要看到他的创新。
钱君匋在开明7年，创作了1000多个封面设计作品，既有民族风格的探索，又有现代风格的探索。正是他的潜心钻研与创新，为中国近现代书籍设计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86岁时，钱君匋曾在《我梦想艺术上的“突变”》中说，“在艺术事业上，我的确还有一股雄心壮志，那就是一个‘突变’的梦想。我要把我们艺术面目、思维变得全新，走在时代的前面，决不停留，这种梦想是有的，年纪虽然老去，永远也不会泯灭！”
此时的他，虽因精力有限，不得不放下一些艺术门类，但他仍集中精力挖掘自己在创作与研究上的潜力。
他的孙子钱骏曾说过，影响祖父一生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能婴儿”。
能婴儿，出自《道德经》“能婴儿乎”，钱骏觉得祖父和他的前辈艺术家们有个共同特征，一种婴儿的灵趣，最具生命力和创造力，不拘于世俗条规。
另一个是“豫则立”。
钱君匋常用闲章“豫堂”，也是他的斋名，出自《礼记·中庸》“凡事豫（预）则立，不豫（预）则废”。钱君匋是注重规划，并且脚踏实地付出努力的人。
钱君匋很用功，他兴趣广泛，学的门类很多，都深入探索，力求有所成就，“这样就约束自己珍惜时间，从来不肯随便闲散。读书、办事或者生活起居，我喜欢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眉毛胡子一把抓。”
天分和创新的背后，其实是他的勤奋和用功。
年轻时候，为了提高自己的装帧设计水平，他刻苦钻研，每天学习十二小时，不断致力于学习中国绘画、书法、篆刻。
23岁时，钱君匋曾发表短诗说青春“永无衰老之日”，一个甲子后，他依然精神饱满，每天作书作画笔耕不止，刻刀下还想求寸进，他“感觉艺术青春常在，永无衰老之日”。他给自己取的斋名就叫“无倦苦斋”。
在成就自己的艺术人生之后，钱君匋想到将自己的一生所藏还给艺术，让艺术服务更多人，这是他人生中耀眼的一幕。
他把自己的珍藏捐献给故乡（除了捐赠给桐乡的4083件珍品，还捐赠给海宁1000余件艺术珍藏），寄托的是他对故乡的一片深情。君匋艺术院更是他亲自选定设计方案的，而在海宁西山脚下，钱君匋艺术研究院同样寄托着他对家乡的情意。
在君匋艺术院成立之时，他曾感慨地说：“小时候我看张画，从人家门口徘徊几十次，不敢进门。后来在书店看到名画，手头无钱，望画兴叹。今天我的一切都是艺术的赐予，应该还给艺术，使后来人享受到观摩的方便。”
他还说过，他喜欢章锡琛先生做出版事业的风格：把名声和社会效果放在第一位，而把赚钱放在第二位。
这种风格或许也影响了钱君匋，他的处事风格也是这样：多做事，做实事，做好事，不搞纸上谈兵，少计较得失。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做了好事的人，社会大众自然会去说你的好处。
这种精神在当下何尝不值得提倡？
“钟声送尽流光”，对于很多人来说，流光只是一瞬间，但于钱君匋而言，流光并没有消失，因为他为世人留下了丰厚的财富。时至今日，回荡在他人生道路上的艺术钟声，仍余音绕梁，催人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