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煜
一场场春雨后，春笋接班冬笋，大量上市了。这些来自山乡的竹笋，嘉兴人称它“客笋”。
清明前后，以往农家竹园产的本地笋，即土著青睐的“杜笋”，也一把一把地摆到了城镇的路边摊上。它成了人们各种吃法的时鲜春蔬。
这些年，“杜笋”越来越少。农家竹园这些年随着一些村庄拆迁，也慢慢变少了。
竹园，先前禾地到处可见。我从小熟悉的竹园，就在小镇西面，平嘉公路边的甘园芝竹园。甘园芝是旧时外来拓荒落户的移民，时称“客民宁（人）”。他家的草棚很大，竹园更大，很出名。那时，我们小孩若是有点喉咙痛痒，口角生疮，母亲就叫我到这个竹园里去抽些竹芯。
在竹园里抽竹芯蛮有趣。竹子分枝的叶片中，针状的竹芯，就是未开卷的嫩叶，枝枝皆有。一手捏竹枝，另一个手的两个手指一合，轻轻一抽，它就脱离竹枝，成了我的囊中之物。攀一枝，抽几支，不消多时，就抽了一大把。
竹芯加水，饭镬上一蒸，便成了清香阵阵的一味单方中药汁。小时候，这种清热去火的药汤，我喝过不少。
乡下产春笋、抽竹芯、长竹子的竹园，也成了我们结伴白相的好去处。发小月枫家在镇北不远的长浜边。夏日里，穿过田埂，钻进他家河边的竹园，就是一片清凉天地。浓密的竹丛蔽荫了太阳，拂面的野风带来了凉爽。背靠竹子，在积满枯竹叶的河口席地而坐。听竹梢知了的欢唱，看水面蜻蜓的飞舞，把海阔天空的笑语，留给了漫野生长的竹园。
城里也有竹园的身影。2018年夏，我在摄取东塔弄拆迁前场景照片时，看望了曾送我手绘东塔弄平面图的民丰退休职工蔡师傅。他在场院里，一边整理搬家东西，一边对我说：老房子是他一间一间建起来的，拆了，肉痛……顶顶肉疼的是那个竹园。说罢，带我去屋后，七拐八拐，眼前一亮，几分曲径通幽之景：傍屋隔弄，竹枝挺拔；院外有园，竹影蓊郁。美中不足的是竹子囿于围墙间，少了些野气感。当我俩交流初夏新竹拔节，头顶箬壳嫩叶，透出墙头的奇妙话题时，蔡师傅笑了笑吁口气，抬头望望翠绿的竹丛，自言自语：热天遮牢西晒太阳，冷天挡住北面寒风。春天的笋，每天掘来吃勿完。
这片城中竹园，是蔡师傅移植三根竹鞭，几十年培育而成的。废了，我也替他肉疼。
有个竹园也令我牵挂，它是我母亲世家“竹林沈氏”老宅院遗存的那片竹子。去年，应当过小学校长的表妹相约，到新丰竹林村寻游。高家埭沈氏老宅基前，塑有古装人物的全身立像。小村厚重的人文历史，彰明昭著。河边被毁的沈家大石洞上，复活的几丛箬竹十分茂盛。宅基后面的沈家竹园，虽有点杂乱，但竹子依然青翠成荫。我摇了摇竹竿，对表妹说：老早的春天，你娘我娘在家时，一定到这里帮外婆挖过笋。在一旁堆积的旧砖残瓦边，我们焚化了随带纸锭。竹园上空飘起一缕青烟，捎去了沈氏外甥们给母亲先辈的一份祈愿。
嘉兴传统农舍，前晒场、后竹园的格局，是农民安家的追求。纵然乡民对竹子的爱，没有宋代苏轼“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那么诗意之雅，然而，它的实用、它的产出，更有与农田、小河、村庄构成的田园风光，是历代水乡人恬静的生活环境。
而今，竹园已淡出视野，可我家倒保存着三片“竹园”。除了电脑里的竹园照片，常令我会有身临其境的遐想外，阳台上两支20多年前月枫兄送的晾衣竹竿，总让我想起他家与左邻右舍沿河边连片的竹园。还有客房墙壁上那幅湖州人丁卯所绘的墨竹大镜片，每天给我带来“不可居无竹”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