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周伟达 戴 群
“诗画江南·活力浙江”,早在2022年,浙江就把“诗”和地域品牌放到了一起。
对于这方水土的人来说,传承千年的浪漫诗情,贯穿了从唐至宋、再到今时今日的所有时光。
而处在江南腹地的嘉兴,自古就有诗歌的基因。千百年来,嘉兴诗人无论是作品的数量还是质量都不遑多让,在诗歌史上,更有嘉兴人编《唐音统签》和《宋诗钞》的壮举。
明朝末年,50多岁的胡震亨辞官回乡,决定以一己之力收集全天下散佚的唐诗,编一部详尽完整的唐诗集。
1635年,他整整工作了10年,编成了《唐音统签》这部巨著,这就是后来编纂《全唐诗》的重要底稿。
而在桐乡人吴之振、吴尔尧叔侄与吕留良生活的明末清初,当时诗坛崇唐诗而贬宋诗,宋人诗集也已经零落不堪,于是三人便决定合编一部宋代诗歌总集,名为《宋诗钞》。收诗数量众多的《宋诗钞》,可以说是粲然大备的宋诗总集的先导。
那一年的寒冬,也是诗人的吴之振带着十几部《宋诗钞初集》沿着京杭大运河前往京城,将这套书遍赠京城大员,一时间京城诗坛掀起宋诗之风。然而在京城声名鹊起的吴之振没有借此踏上仕途,反而在归乡后选择隐居在石门县城外的黄叶村庄。
关于《宋诗钞》的历史地位,作为清代的百科全书《四库全书》有过记载,后来嘉善曹庭栋所编的《宋百家诗存》收录了《宋诗钞》未收录的诗,两本书可谓相辅相成,包含了宋诗的全貌。
正是因为这方水土有很多像胡震亨、吴之振、吕留良这样“为往圣继绝学”的人,有着无数深藏功名的文化种子,才造就我们今天的诗画嘉兴。
而在嘉兴诗坛,从张尧同的《嘉禾百咏》到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从“莼菜鲈鱼留我,住鸳鸯湖侧”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嘉兴诗人写下的无数诗句,更承载着嘉兴千年的历史文脉和不舍乡愁。
翻开中国的百年新诗史,嘉兴诗人也作出了不凡的贡献,有两位嘉兴诗人更是不得不说——“新月诗魂”徐志摩、“中国现代诗歌第一人”穆旦,他们是百年新诗的代表人物。
而回望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嘉兴诗坛,诗人不断涌现,诗集屡屡出版,诗群不断形成。诗人们用诗的语言记录下他们对生活敏感的触动,这种书写也在成为嘉兴文化记忆中的重要一部分。
当下的嘉兴诗人们不仅仅在象牙塔,他们更多生活在乡村,在基层,在火热生活的一线。他们是诗人,他们又不单单是诗人。
而在诗人之外,更有数量庞大的诗歌爱好者,他们是诗歌在嘉兴的“布景”。
这块土地的诗意绵延至今,嘉兴诗人和这块土地的同频共振,也是诗在江南的绝好注脚。
于是我们想去探究当下的嘉兴诗人及更多的诗歌爱好者和这块土地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关系。
我们也期待,嘉兴这座城真正能因诗人之名而闻名。
诗人与江南 这块土地上的人这样美好、诗意地生活
《煮水的黄昏》是桐乡诗人陆岸的第一本独立诗集。2023年2月18日,他的诗集迎来了首发式暨作品研讨会,此时距离他这个中年“赤脚”加入凤凰湖诗社重新正经写诗,已过去了五年四个月。
2017年夏,中学老师陆岸援疆归来,那一年,他在同事的“鼓动”下通过报名投稿,加入了凤凰湖诗社。
凤凰湖诗社是桐乡本地的民间文学社团,成立于2017年秋天的凤凰湖畔。
五年间,陆岸创作200余首诗歌,作品从《今日桐乡》一路发到《诗刊》《星星》等专业诗歌刊物。在加入诗社的第二年,陆岸开始了做诗歌自媒体的征程,如今,自媒体公众号“一见之地”影响力甚至蔓延到了全国。
研讨会上嘉宾的发言里,更是提及了省里提出打造“诗画江南·活力浙江”区域文化品牌。对于陆岸来说,他从小就在桐乡的一个充满江南水乡特色的小村庄长大,自己的诗集里很大一部分写的就是江南,第二辑更是以“江南行迟迟”命名。“江南本身如诗如画,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题材。”鲁迅文学奖得主、诗人沈苇认为陆岸的诗是属于“江南”的,他的诗歌呈现出丰饶多姿、蓬蓬勃勃的“江南性”。
诗人伊甸写过将近五万字的《嘉兴四十年诗歌史》,文章开头就说:嘉兴正是典型的江南地域,它最集中最突出地体现了江南在地理人文上的特色。
在这块土壤上成长起来的嘉兴诗人,其实同时浸润于地理空间上的江南和文化空间上的江南。
而在嘉兴,提到诗歌之城、诗人之乡,更多人会先想到的是海宁。从2005年开始,海宁每年都做徐志摩诗歌节,并同时设立了徐志摩诗歌奖。也是在首届诗歌节上,海宁被中国诗歌学会授予“中国诗人之乡”称号。
诗人之乡在几十年的发展中,也早就形成了海宁诗群。白烨主编的《2011—2012年中国文情报告》曾提到海宁诗群。上海诗歌评论家孙琴安在他的著作《中国诗歌三十年——当今诗人群落》中,专门开辟一节介绍了“海宁诗人部落”。
海宁作协主席金问渔也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了写诗。他出过两本诗集,《往事照亮故乡》和《风吹运河岸》,特别是160余首现代诗组成的《风吹运河岸》,更是截取了京杭大运河尾段(嘉兴、桐乡、海宁一带)一个个诗意的生活片段。翻阅诗集,似乎是在翻阅一本江南的风俗人情画,其中弥漫着一种江南的柔情和温暖。
金问渔小时候生活在盐官小镇,那是他口中钱塘江入海口旁的一个千年古镇,“屋前是‘街上’,屋后是‘乡下’”。他很小就叫得出每一样农作物的名字,冬天挖荠菜,春天挖马兰头,夏天到河里摸螺蛳,秋天钻进芦苇荡,用芦苇秆做哨子。
诗歌是他成年以后找到的最自如的一种表达方式。他说:作家走出的每一步,背后都是故乡,“故乡是源泉、是靠山、是信仰。”在他看来,对于温润、精致的江南小镇成长起来的写作者,诗歌创作可能是他们更为妥帖合适的选择。
在嘉兴,像陆岸、金问渔这样把江南和故乡当作母体创作的诗人还有很多,他俩只是其中缩影。在更多嘉兴诗人的诗作里,我们读到我们共同的故乡,一个熟悉的江南,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曾这样美好、诗意地生活。
诗人的“归园田居” “盆景”正串成“风景”
前来赏荷的,除了我/还有白鹭和蜻蜓,站在各自的角度/打量荷花不同的侧面(李平《荷花池即景》之一)
两年前的早春二月,海盐诗人李平受邀入驻海盐县望海街道永福社区荷花池畔。
永福社区荷花池,风景秀丽,民风淳朴,李平在此既带领了爱好文学的村民、文化站人员、村级文化管理员等开展写作、阅读、朗诵活动,也于闹中取静寻回了“归园田居”般的创作氛围。
写诗将近30年后,李平有了这样一份文学履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藏书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刊及选本,部分诗作被译介到国外。
1987年9月,李平大学毕业后的第一站,回到了海盐海塘中学教书。学校靠海,交通不便,晚上住在十来个平方的宿舍里,他感到了孤单,便偷偷写起了诗歌,1988年他在河北《诗神》(今名《诗选刊》)发表了第一首诗《最纯的黑色》,后来在《诗歌报》(今名《诗歌月刊》)上发表了《高过云朵的情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此后,李平辗转武原中学、国企,于2001年辞职下海,在一家专业生产出口千斤顶的外向型企业做高管,一度被朋友们打趣成“会写诗的生意人”。
看过世界,还是要回来。李平念念不忘家乡的土壤、河流与大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的母亲河就是盐平塘,而从古至今海盐大地上无数的河流滋养了干宝、顾况、张元济、余华等一批人物,默默流淌的河流中带着一种感性。”“海盐濒海,历史上的望海镇就因海患沉入海底,明朝黄光昇修筑鱼鳞海塘后,我们的海岸线没有再后退一步,海塘保护我们老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所以我也写了许多鱼鳞塘的诗歌。”
李平名师工作室揭牌后,他每周都会从县城驱车来到嘉盐线旁的这座美丽乡村,“如今,大家物质生活富裕了,精神生活也要有所滋养时,诗歌这时候就出现了。”
沿着永福社区旁的嘉盐线往北,驱车不到20分钟,便可来到南湖区新丰镇竹林村,这里的村民都知道村里有一座“晓弦诗文展览馆”,也是他们老乡俞华良的诗歌工作室。
俞华良笔名晓弦,仁庄是竹林所辖的一个自然村,也是晓弦的出生地,是其永不枯竭的创作母题,迄今为止,《仁庄纪事》组诗已有1000余首。“写仁庄,因为她是我的故乡,是我灵魂寄居所,更是因为她有现代乡村田园牧歌般的特殊表情。”如今,漫步村庄,晓弦为家乡写的诗已作为景观标志到处可见。
晓弦遥想自己受诗歌熏陶的缘起,来自父母亲教他的民谣。母亲教他:“世界大,养个鹅。世界小,养个鸟。”父亲教他:“一寸麻雀,一寸谷。”一个人一辈子走多远,要看他有多大能耐,能挑千斤担,不挑九百九。这些融入道理的民谣对少儿时期的晓弦来说就是“最美的诗歌”。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晓弦谈及在家乡曾经是学校的地方办诗文馆,有助力乡村振兴的考虑,希望能够拉动旅游经济,更多的是激励大家的爱乡情怀。“来诗文馆的人很多,嘉兴各学校的学生来得最多,我一直说孩子天生是诗人,他们的敏锐与纯真,值得我们呵护,也值得我们学习。”
如今的嘉禾大地,李平、晓弦之外,诗人白地在海盐澉浦镇朱家门有“白地三影”工作室、诗人康泾在桐乡石门镇墅丰村沈家墩有诗歌工作室……诗人们以诗歌助力美丽乡村、艺术乡建,“盆景”正串成“风景”。
来自民间的诗意 诗是情感、是倾诉,生活就是诗
2017年起,初中老师熊人协开始自娱自乐地写起了古风诗,第一读者是自己的爱人,他将诗句发在了自己的QQ说说里,“没想到得到了不少人的留言和鼓励,于是尝试着继续写下去。”
2022年底,拥有497名社员的鸳鸯湖诗社联系到他,有意吸收他为会员,他欣然加入。
熊人协会对着南湖写一首诗:湖心岛上钓鳌矶,烟雨楼台叠翠微。碧水清明平似镜,鸳鸯鸥鹭戏双飞。也会对着城市的秋天写一首诗:香樟满眼秋如画,宜爽西风弄柳斜。汽艇穿过长水去,云东桥下钓鱼娃。
城市里的自然风景、社会生活,都是熊人协创作的素材,他将自己的生活提炼成简短的诗句,“我更愿意说诗是情趣、是情感、是倾诉,生活就是诗。”
如今熊人协创作的诗已有2000多首,“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自己的诗,也能够成为城市文化景观的绝句。”
在熊人协看来,诗情与城市的情感碰撞后,会引领城市的文化风习。“就像说到杭州,人们总会想起‘若把西湖比西子’这样的千古绝句;提到湖州,就是 ‘人生只合住湖州’。熊人协眼里,诗歌与城市有着必然联系,“嘉禾大地的点点滴滴,她的历史渊源、风物美景、水土乡情、人文故事、发展变化……都会触发诗情。”
嘉兴境内自古以来就有文人结社雅集的风尚,成立于1986年7月的鸳鸯湖诗社是传承国学风尚的民间文艺社团。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在嘉兴西南湖畔结有鸳鸯湖吟社,此后历经元、明、清、民国,盛行不衰。
鸳鸯湖诗社的参与者来自各行各业,当下以教师和公务员、离退休人员为主。“一些骨干社员的祖上是属于明清两代的嘉兴名门望族。” 棹歌,嘉兴是起源地。二十一世纪开始,随着对嘉兴古代文化的认识,鸳鸯湖诗社秘书长高贤开始专门研究被誉为“嘉兴国宝”的鸳鸯湖棹歌,并发起了组织鸳鸯湖诗社中人唱和鸳鸯湖棹歌(棹歌体)的文化活动。
高贤认为,诗让城市更美好,它是“感情的美好与精神的提升”。这些年来,他在诗歌创作上笔耕不辍。
2011年建党九十周年之时,鸳鸯湖诗社邀请了中华诗词学会30余名诗人来嘉兴,举办了南湖红诗会,出版了红色诗歌集《南湖之韵》,“这些诗歌是可以听到关于城市历史深沉的回声的。”
冬日的长虹桥畔,一位精神矍铄的七旬老人站立在岸旁,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凝望着潺潺河水。老人叫袁士中,退休前是报社的记者、编辑,尤其喜欢诗歌创作。
他从小对运河有着深厚感情。2021年,袁士中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运河组诗的写作中,目前已创作500首,“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运河所承载的文化,用诗的创作来记载大运河的历史和点点滴滴。”
64岁的打工诗人陈中明自费出过诗集《低处的阳光》,“我的大半辈子都在这本诗集里了。”家乡的云、鸟、山,打工的生活,日常的感悟,石头与老树……陈中明的诗简单却飘逸,有读者评价“读他的诗是能回甘的”。陈中明的本意很简单,“我忠实于生活,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劳动人民,我写的是生活。”
据高贤估测,“现在嘉兴有诗词和诗歌方面的爱好者上万人,诗意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日常中。”现在,嘉兴五县(市)两区也有不少民间诗社,“平湖有鹉湖诗社、海宁有鸳湖吟社、桐乡有凤鸣诗社等等。” 他希望更多的诗歌爱好者能用自己的灵感去拥抱、体验生活中的诗情,“写诗是一种生活态度,也是生活本身。”
诗人张敏华在《“人文嘉兴”文艺系列丛书·诗歌卷》后记中这样写道:在我看来嘉兴是一座有文化风度的城市:静观,宽容,自由。文化的多样性,是嘉兴作家的生存基础,这当然也是“嘉兴诗群”的诗歌基石,诗歌的力量也必然来自这多样性的各个方面。
嘉禾大地,岁岁有新诗。
如今,嘉兴、海盐、海宁、嘉善等诗群在不断成长壮大,民间诗社也在不断壮大队伍,更多的市民加入其中。而在嘉兴各大中小院校里,我们也不断看到写诗的少年。
在嘉兴南湖学院的青槐文学社,嘉兴学院的穆旦文学社,秀州中学的秀州文学社,嘉兴一中的五彩螺文学社等,都曾走出去诗人,也正在培养着诗人。
我们还看到童诗在校园的推广。海盐诗人一笑这些年更是致力于校园童诗的宣讲,她告诉我们在平湖市实验小学有风筝娃娃诗社,在海盐向阳小学有小葵花诗社……这些年她去过十几家小学做过儿童诗专题讲座。
嘉兴小诗人,也名声在外。
“10后”小诗人匡鸿羽在他六年级时出版了童诗集《蟠桃味的筋斗云》,有近30家媒体报道过他和他的诗集。
还有拜张敏华为师的小诗人、嘉善县第二实验小学六年级的刘方舟,迄今写了七八百首诗,发表了一百多首……
在他们身上,是诗歌在嘉兴年轻一代的传承,是诗意在这块土壤上的开花结果。而他们后来的故事,就留到以后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