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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春天走来的人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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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加兵

  

  春来草自青。春来鸟语新。春意无边,风雨中走来一个人。

  雨在大地重逢,人在江湖相见。三十年前的恩师,从芜湖辗转到嘉兴来看我。我的眼睛闪烁,如霞光落进河流,风雨奏响湖山。

  恩师姓路,引路的路。立春后,路老师突然说来嘉兴,说来就来,像春雨润湿人间。立春,雨水,惊蛰,一个赶着一个,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立春,是晴好如初的仪式。雨水,是绵绵若存的语调。惊蛰,是蠢蠢欲动的野心。被疫情困厄太久的城居者,需要一趟远行,把心交给远方的郊野。

  江城芜湖,秀水嘉兴,都是因水而生的鱼米之乡。我打听老师的行程,他说,南风起,春水生,只爱南湖一片水。他说来看我,其实是瞻仰南湖红船,一并给南湖学院的老师们作党的二十大精神宣讲。

  我居家南湖之滨,红船是我的朝朝暮暮。我有足够多的故事借一湖烟雨说给老师听。

  我们搭画舫,雨中登烟雨楼。“此间曾著星星火,到处皆闻殷殷雷。”红船,是一枚时代印章,钤印在秀水南湖的红色印章。红船,如燎原之火,穿透黑夜,照亮劈波远航的复兴之路。依水行船,击水中流,红船是革命人的精神殿堂。分烟话雨,我们在烟雨楼上临栏远眺,说历史风云际会,也说两棵年近五百岁的银杏英姿勃发。

  “烟雨楼,分烟话雨,与家乡的醉翁亭有文史关联的。”“醉翁亭,翁去八百载,醉意犹在,都是民族文化的精华。”我们说起嘉兴名宦许瑶光,自然想起乡人薛时雨,都是对地方文化作出杰出贡献的人。

  嘉兴因运河而兴,说这话时,我是骄傲的。但又心虚,运河细若柔肠,似乎不值一提,芜湖有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曾经淘洗过无数英雄。

  “江河是相连的,百川都归入大海。”老师阅过大江大河,说得极是。“每条河流都汇入大海,而人心,为何隔着千山万水?”

  雨驻云开,有日光下泄。远水苍茫,渐有波光闪烁,似是成群久别重逢的锦鲤在水面活泼。

  “哈哈,雨过天晴,光芒万丈。”哈哈,老师是个爱笑的人,爽朗,乐观,让人心欢,让人心安。

  “哈哈哈,我们芜湖水质好,我多次看见江豚的微笑。”江豚像孩子会笑,早有耳闻,但不知能否笑出声来。老师这一笑,我知道答案了。很久没有长江白鳍豚的消息,幸好还有老师带来江豚般的笑声。

  路老师给学院的老师们宣讲党的二十大精神,说“如何用科学的理论武装青年”。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但他总是微笑着说,讲故事,讲理论,喜闻乐见。我坐在后排欢喜地听。

  江豚,让我向往一江活泼的春水。微笑,让我想念一段鼓噪的青春。往昔,赭山静默如谜,镜湖明明如月。小九华烟火梵音,青弋江塔影入云。暮色沉沉,老师微笑着送我离乡五百里,奔赴远方。而今,我们微笑着看见彼此,唯余白发苍颜,言笑粲然。

  大学里初见老师,幸运得很,我们竟然是同乡邻村。于是,假期里去老师家,美得让人垂涎。村庄间串门,不必走那烟尘四起的石子路。田间有草路,草软,花多,两点一线还可以抄近路。弯过水坝,穿过一个叫蒲塘的村庄,爬上高高在上的泵站,就能看见老师安卧在绿荫里的家。村庄叫吴黄,有亮盈盈的水塘,绿荫荫的树林,低矮的青砖瓦平房。老师问我从哪里来,我跺跺脚上的泥巴说,从田埂上来。然后我们就笑,快活得像门前杨树上的一窝灰喜鹊。

  暑夏,乡村寂静,院落四周的槐树、松柏、竹园足够安顿人心。门前有棵枣树,大青枣,一串串地向我招摇。只可惜七月不是吃枣的档期,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年底,哥哥姐姐们都在,做老师的,做医生的,大人孩子,满满一屋子,都是欢喜。

  大伯是位医生,我们乡里的医生。我的父辈们都熟识,亲切地称呼路医生。伯母爱玩纸牌,把家里收拾停当,高高兴兴出门,远村近邻,是位颇有知名度的好牌友。

  后来,师母生产时遭遇不幸,留下襁褓中的孩子。后来,大伯伯母相继故去。后来,老师搬家去靠山的祖居章辉。那儿有几间平房,假期里去住,守隐入烟尘的亲人,也守青山如黛的故园。

  披星戴月度流年,形单影只过风雨。久别重逢,我们不谈别时事,只说人间一碗或咸或淡的烟火。

  灯火昏黄。老师坚持要连夜赶回芜湖,明天省里要来视察工作,后天线下活动要火速开展。老师是中国好人,只是好了别人,苦了自己。无从止歇,无法回避,我们都在这疾驰的路途。

  一条路,闪着光。路这头,灯火漫卷;路那头,春光辽阔。春天走来的人,转身又返回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