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 善见
■潘城
我在日本的熊本吃到一桌私房菜。老夫妻有八十岁了，老爷子司厨，老太太服务，一天基本只接受一桌客人的预定，当然不是为了赚钱，这是他们持续与外部世界交流的方式。餐厅就在家中，外面没有招牌，吃饭如家宴，房间里满满的陈设都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洋家具。
怀石料理一道接一道，不要总觉得日本的食物精美却量少，一套流程下来被投喂到撑，最后还要递上一碗米饭，只好大家分。刚刚吃完，又递上餐后甜点，嗯，甜点反正是装进另一个“胃”的，吃完又送来一碟水果，终于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眼前又换上了一杯咖啡，一闻，浅烘焙，我喜欢，喝了助消化。走的时候，老太太还要塞给我两个橘子，熊本产的。
回味这顿私房菜，重点恰恰是中间老太太赠送的一盘“春的天妇罗”。
天妇罗是日本最常见的食物，把各种荤素食材裹上面糊下油锅炸。有部纪录片拍东京银座的“天妇罗之神”小乙女哲哉，炸了一辈子天妇罗，炸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据说预约排队要等上一年半载。我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老家砖桥弄和南阳路交叉口上炸臭豆腐和萝卜丝饼的老王对火候的掌握未必在他之下。
其实天妇罗的源头来自九州，荷兰人的商船开进长崎港，带来这种西洋吃法。从此日本人沉迷“扬物”（油炸食物），万物皆可天妇罗，甚至是花朵、枫叶也拿来炸。其中还很讲究季节食材，比如这次老太太送的“春的天妇罗”，就是炸一种春天最早生长的植物：蕗薹。查询学名，中文叫作“蜂斗菜的花蕾”。立春刚过，古典的日本人就会拿这种东西炸天妇罗。外脆里嫩、微苦，尝到了春天。忽然想到好多年前，我买到过一件食器，平平的一片陶，上面写着“春来”二字，十分喜爱，或许就是用来盛“春的天妇罗”。
老太太看到我享受的表情，露出微笑，八十多岁依然很迷人。再看橱窗内的照片，二十多岁的她可谓是日本的奥黛丽赫本，一直经营料亭，好几代日本政要都是她的常客。
哦，想起来了！这家店的名字叫“美寿寿”，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