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泾
中国人讲究语言艺术，有时候常常在“说”与“不说”之间，映衬出智慧与情感。
鲁迅在《立论》这篇小文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户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几乎所有人都在道喜，偏偏其中有个脑子坏掉的，说，这个孩子将来要死的，结果被大家痛打一顿。而另一个人却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说了那么多，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表达。但显而易见，在生活中，这“不说”总比说“将来要死的”这样的大实话招人待见。
鲁迅先生在另一篇《革命时代的文学》中又提到了“说”与“不说”的后果截然不同。他说鹰捕雀，不声不响的是鹰，吱吱叫喊的是雀；猫捉老鼠，不声不响的是猫，吱吱叫喊的是老鼠；结果呢，只会开口的被不开口的吃掉了。大先生举这两个例子，无非想告诉读者，有时候话说多了并无益处，反而带来麻烦甚至祸害，正所谓“祸从口出”。不说，还可以保全自己。这大概就是做人的灵活吧？尽管这种灵活在不少人看来，有时候不失为一种“圆滑”。
“说”与“不说”，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极其常见。我们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都已经80多岁了，每天一早相伴着出门买菜，吃完晚饭下楼坐坐，和小区的老人们聊聊天。老夫妻俩每天开开心心的，可以说相濡以沫，从未拌过一句嘴。春节前，丈夫因病去世。前天晚上，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老妇人，她哽咽着说：“没了呀，没了呀。”我才知道当天她丈夫已经火化。而子女生怕母亲受不了打击，三天前没有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她，直到丧事办完。从孩子们的角度来说，瞒着消息不说，虽有些不近人情，但考虑到母亲的身体状况和心理承受能力，这样做，似乎也合情合理。这“不说”，恰恰体现的是子女对母亲的爱。
不过现实中，特别是年轻恋人之间，有时候“说”与“不说”，代表的是不同的思维方式，当然也可能因此而造成龃龉。譬如一对恋人吵架，不清楚具体为了什么，只听男子说：“既然你想这么做，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呢？”女子说：“这还用说吗？你难道不明白我心里想的吗？”男的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的？”一个认为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意图，另一个却以为我即使“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我想什么。这样的事例大概在不少夫妻间发生过。看起来这是男女思维方式的不同，其实还是沟通不够。这里我倒不妨要劝劝大多有这种思维方式的女子：既然两个人感情好，就不要以“是不是懂我心里想的”为标准去判断对方“爱不爱”。爱情不是拿来揣摩的，更不能总是去“试探”。
以前有丈夫从国外给妻子带回一款防水表，妻子便在同事面前炫耀，每次都将手表故意扔进水里，然后捞出来，以证明其防水性。结果终有一天，水渗漏进去，防水表成了废物。要知道，任何期望通过实验来证明爱情真假的，其实都是对感情的伤害。感情是拿来享受的，不是拿来试验的。在我看来，哪怕再强势的女性，在自己男人面前，有时也可以表现出柔弱的一面。有什么话，哪怕用暗示性的语言或者带着柔情表达，总比什么也“不说”造成隔阂、产生矛盾更有利吧？
由此看来，“说”与“不说”，只有当内心饱含情感时，外在体现出来的，才是智慧。
（作者系桐乡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