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梅清
最近在阅读海宁诗人金问渔的诗集《风吹运河岸》,当我读到其中一首《井边书》的诗时,就想起了另一口井,心竟隐隐作痛起来。
我小时候,居民区里有一口井,离我家很近,不过三十多米远,因是公家专业掘井队掘的,我们把它称为洋井。
井掘得很大很深,竖着两个六角形的井口。井水满满的,一桶水拎上来,清洌洌的水在桶里荡漾,用手捧一口喝,虽咸但甜到了心里;用水熬出来的粥,喝着喝着,嘴里涌满了醇醇的清香。
自从有了这口洋井,井边便成了居民区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清晨,井口“咣当”一声,水桶碰撞井沿的脆响,像一个引子,引出了井边一天有序而杂乱的大合唱:拎水声、洗涮声、戏水声、欢笑声,此起疲伏地在此唱响。这声音是烟火人家的快乐、惬意,是烟火气息浓厚乐章的最高潮。
一九六七年,我们这里大旱,河床龟裂、井底干枯,只有这口洋井里还有水。在这紧要关头,洋井真正发挥起了它巨大的作用。那阵子好像镇上所有的人都涌到这儿来取水,井边几乎天天二十四小时排着取水人的队伍。水被取得裸露了井底,大家自觉地让它歇息一晚上。此刻的洋井如一位坚强的母亲,被吸瘪了的乳房,过了一个晚上,倾其所有,总会有一些乳汁——井水渗出来。
旱灾终于过去了,扛过这场旱灾,这口洋井功不可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掘这口洋井的初衷就是防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的。从此,我对洋井的喜欢里增加了敬重。再后来,由于井边的水泥塌陷,脏水倒灌进了井里,水慢慢地臭了,井也就被人遗弃了。后来我长大了,经常去看这口井。井边已是荒草满地,掉了水泥而显得斑斑驳驳的井口和井台,像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安静而孤寂地躺在那荒草地里,仿佛在回忆着昔日的风光,回忆着献乳汁时的坚强与伟大,怀念着胸怀里曾经有过的大人们的欢笑和孩子们的跳跃……
黄河,人称母亲河,而我,称这口洋井为母亲井。因为我是喝着她的乳汁,在她的胸脯上跳跃、嬉戏着长大的,而她也像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的青春年华,她最宝贵的东西都献给了我们,哪怕挤干身上所有的乳汁,也在所不惜。
后来,洋井臭了,老了,最后在拆迁中消失了。
以后只要我一想起这口洋井,心里就会隐隐作痛。
“井台早已在拆迁中失踪/但我知道,那泓清澈的井水/至今仍在地底蕴藏”,当我读到这首《井边书》诗的最后几句时,豁然开窍,对呀,我心中的母亲井虽然失去了她的踪影,但她的水还在那地底蕴藏,水是她的灵魂,水在她就永在!
我心中突然释怀。
(作者系海宁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