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我孩提时最初的记忆,是家门前那条叫夏家湾的河流。盛夏时,年轻力壮的父亲将哭闹不止、不肯上幼儿园的女儿扔进河里,站在河岸上的我,懵懵懂懂地目睹了大两岁的姐姐在离河埠头不远的浅水里,奋力扑腾,水花四溅,不住地上下沉浮,尖锐的呛着水的哭声飘满河面。那时的我太年幼,体会不出浮沉在河水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成年后的姐姐对幼年时水中挣扎仍心存芥蒂,她很长时间里不敢独身靠近河流,端着脸盆往河埠头上洗衣时,总显得犹豫不前。当她将头浸在洗脸架上的脸盆里洗濯时,耳朵里不慎灌入水发出的嗡嗡水声,让她心跳加速,那种很多年以前的嗡嗡水声,很容易让她联想到幼年时,在河水里上下沉浮。
祖父的乌篷船,长年漂浮在河埠头边的老楝树下。冬日里,我陪伴步履蹒跚的祖父,摇橹去几十里外的亲戚家走亲。一路吸着旱烟的祖父沉默不语,而我在他一路摇出的欸乃声里,见识了河流的曲曲弯弯。姐没有一同坐船,她对河流的畏惧还是盖过了远行走亲的欣喜。那次悠长的水路远行后,我深夜里突然做起了平生第一个梦,梦里浮现出一条漂浮着奶白色水雾的河流,河岸两边遍布桑树、楝树、乌桕树、楸树,还有不时隐没在干枯茅草间的坟茔。两岸树影参差倒映在河面上,小船驶过,河面上的斑驳树影晃动了起来,随着粼粼波纹扭曲着纷纷变了形,像生产队里王生爷爷口中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对河床的畏惧缘于十岁的堂弟。我在夏家湾里学会了游泳,几个年龄相仿的伙伴,扎一个猛子,纷纷潜至河床,摸到河底肥硕的河蚌,浮出水面时,欢呼雀跃着。唯独我不敢憋足一口气,光临神秘莫测的河底。
有一年夏天午后,少年的我独自在夏家湾外浜,往河滩上的淤泥里尝试摸河蚌,那些肥美的河蚌竖嵌在河滩的软泥里,我只需用脚掌在河滩上细踩,触摸到河蚌,尔后身子慢慢蹬入水里,屈身往河蚌的位置掏摸一番,河蚌便束手就擒。更肥硕的河蚌常常聚集在河床上,越往河底,河水愈凉,我望着头顶火辣辣的日光,不敢贸然潜入河底。
我总以为,从河流里撒网捕上鱼,或从河里摸起蚌,便意味着全身长足了气力,已长成年了,而在岸上的田野里捉田螺、沟渠里挖泥鳅,算不得成年。我用满满一脚盆河蚌,向河流,向田野,向天空宣告自己的成年。
夏家湾河床上那一片狭长的幽深的水域,在我看来是永远无法触及了,当我伸展双臂,站在齐腰深的河滩上缓步游走时,或者在河面上凫水,我总感觉有一股躲在暗处的力量,透过草绿色泛着水腥气的河水,绕过拂动不息的水草,从看不真切的河底,漂浮了上来,向我靠近。于是,置身河流中的我,总是悬着心,不住地眺望河岸,不敢离那太远,仿佛稍有不测,便立马抽身上岸。
我永远难忘比摸河蚌早几年的初秋,我的堂弟在那个初秋的下午,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玩湿了衣裳,独身一人享受了水的欢愉,兴致高昂地走上河埠头,而是无助地仰躺在夏家湾河底水草丰茂的淤泥里。
我是在黄昏,来到河边,夕阳的余晖正泻在夏家湾平静的河面上,成群的鸭鹅悠然地浮在河面。水面波澜不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不久之前吞没了一个少年。晚风里,不远处的屋舍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婶娘声嘶力竭的声音,紧接着,一片嘈杂的声音传来,是几个陪伴婶娘的女人哭声。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站在河岸边的我突然萌生了河流是有生命的想法。堂弟脆弱的生命被眼前月光下缓缓流动的河流夺走了,壮大了它的生命,而大叔、婶娘便从此缺失了一部分生命。河流昼夜发出的潺潺水声,是在表达某种情感时的喧哗。河流又拿出一部分生命,滋养了生生不息的水草,还有成群结队的鱼蚌虾蟹。
很多年以后,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告别了每一口井,每一条阡陌,每一口池塘后,长久地别离了那条叫夏家湾的河流,而和河流有关的久远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那里。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