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爷爷奶奶家不是自己家——我只是来客居的,几天、几个月,长不过半年、一个夏天,一个小过客。大过客是我爸爸,他跑出上海,用不回来了的劲头奔向安徽时只有15岁。后来当然还是回来,出差,路过,休假,一趟又一趟。不要上海的人,把上海地图刻到脑子里,讲得出路名、大致方位的地方怎么去他都知道。见过爸爸和他的两个妹妹——我叫她们大孃孃、小孃孃——还有奶奶半道上为了坐几路车怎么走讲得面孔通红,想想也是:她们住在这里不知道,你知道?可是最后对的总是爸爸。没有导航的年代,他就是我的导航,眼睛略微一闭,就把最省时省心的路线外加备用路线一道讲了出来。
虽然作为路痴,在上海经常搞不清方向,但有几条路我是不会走错的:从火车站到绍兴路爷爷奶奶家,再从家里去复兴公园,去淮海路。小时候只关注吃喝玩乐,楼房有几层,及至成年,买衣服看新鲜东西曾是最重要的事,然后才是逛书店。尤瑟纳尔的《何谓永恒》就买自三联书店。路过必去的除了季风书店,还有遍布弄堂的小书店、旧书店。
看建筑是再之后了,一是教堂,国际礼拜堂是跟着音乐找过去的,圣伯多禄堂则远观了很多次,不能不走进去体会整个内部空间的正大庄严;一是已成优秀历史建筑的名居。经常是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了一幢房子跟前。也不知道被什么吸引,或者就像吴亮《老上海·已逝的时光》说的:“灰蒙蒙的天,尖顶和烟囱、廊柱与台阶,还有低矮的栅栏,无一不显得严谨、寒冷、刻板、富裕和中产阶级的自满。”又由这一层,过渡到下一层:“住在有情调的房子里,生活一样是无趣的……许许多多人没有什么意思,倒是他们生前栖身过的房子,那个阒无人声的布景,才留给后人一种凄凉虚无的梦幻之美。”
只有坚固到如此,才抵得过时间,不被时间摧毁和带走?围墙外的看客,仿佛以为它是现实版缩小版的“大观园”,是“世事无常”最好的注解,是无法走得再远而对遥远世界的一种揣想一个眺望。
探访开放的名人故居旧居,成为另一种对时间、对已经不存在的生命轮回于高光和黯淡的追忆或哀悼。相比按图索骥、直奔目的,意外撞上更让人开心。一次逛陕西南路逛到曾是梵尔登花园的长乐村,看到“丰子恺故居”的指路牌,他寓居的“日月楼”就在此地。跟着箭头找过去,正是在照片上见过的西班牙式三层小楼,只是门上另有纸牌,手书“谢绝参观”。总是要进来的人实在太多,现在的住客不胜其扰,硬着心肠闭门拒之。
1919年,丰子恺从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尽管在老家桐乡石门湾找到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很容易,但还是接受校友邀请,一起去上海办学,由是意识到必须有留学的经验,才可令他在文化上“现代”起来。持类似想法走出故乡而去上海的嘉兴人何其多。王国维,1898年来到上海,先后生活了近十年;张元济,1899年初到上海,工作生活了六十年,成为中国出版第一人。徐志摩在上海约有六年,和陆小曼婚后住过南昌路136弄11号,延安中路四明村也有他的故居;茅盾,1916年抵沪,直到1949年移居北京,断断续续生活了二十年,上海可以说是他文学生涯的起始点。
还有张乐平、朱生豪、陈省身,这份名单逐一数过来,数量惊人。
最想讲讲的是木心,不止《上海赋》专门讲上海:
《鱼丽之宴》——“上海美专无疑是我快乐的淘气竞技场,与往昔踽踽独行在西子湖畔的惨绿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同情中断录》——“人生事业的成败,第一因就在于‘择场’,选择适合你发展的场地。法国则巴黎,英国则伦敦,中国,我唯一的去处是上海。”
如是选择,如是走他的路。1948年自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在上海任教,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任职,一生交往最为密集的朋辈,不在别处,都在上海,直到移居美国。晚年又被隆重请回嘉兴,回到故乡乌镇,重要,也不重要,是回来了,是叶落归根——带着过往的全部经历——因为这一点,住在哪里又好像已经不再重要。
嘉兴也好,嘉兴管辖之下的县市也好,处在杭州和上海之间,总可以有两种选择,往西,去杭州,归于本省的中心;往东,去上海,出省,长住,成为新上海人,短居,去更远的地方。航线密集,铁路、公路通达,几乎没有上海去不了的地方。而嘉兴和上海,地域上如此紧密,除了苏州,和上海陆地接壤的就是嘉兴,上海坐火车南下的第一站,往返便捷。里程和“择场”的观念干预着当下人们的走向。
小时候被问“喜欢上海吗?”总是琅声回答“喜欢”。这样的对话,只能发生在大人和小孩之间。及至少年,喜欢是绝口不会讲了,但还是会去。一声不响坐上火车,一趟一趟,数不清。
2021年,夹在疫情短暂平息的空档里,去浦东美术馆看了“光:泰特美术馆珍藏展”,蔡国强的“远行与归来”;早一年,无意中赶在疫情前去上海博物馆看了“沧海之虹:唐招提寺鉴真文物与东山魁夷隔扇画展”。再早一年,是去宝龙美术馆看“西方绘画500年”。再早再早,兴冲冲奔去听严歌苓讲她始于红舞鞋的写作之旅,听张文江、许纪霖谈论“生与死”。
是,上海有的,好像身边陆续都有了,面包房、咖啡馆从无、从仅此几家到遍街都是,体量、投入和规格越来越消弭差异的马路,公园,楼群,艺术场所,商业中心。可是,急病沉疴的人还是想去上海的医院看看;想简简单单吃块奶油小方,至少在今天的海宁是找不到的;要听伊莲·佩姬的音乐剧?看《剧院魅影》?也是没有。要看毕加索,倒是有。要看塞尚、梵高就难了。
正是这些差异,才更有来来去去的理由。嘉兴自然风光以潮、湖、河、海并存,民风温和,性情温良不争不张扬,且上海话、嘉兴话同属吴语,据说上海话根自松江话,而史料记载松江过去以嘉兴话语音为正,不知真假,但讲起话来没有障碍可以肯定。这几年,年轻的80、90后们乃至00后的新人们纷纷步出嘉兴走向上海,而从上海退居嘉兴,从“老上海人”变成“新嘉兴人”也在多起来。
我,等口罩可以不戴了,还是要去上海,穿楼过街,地铁轰轰,跟着脚步跟着气味跟着念头一路兜兜转转。
自奶奶入住养老院并于两年后去世,“爷爷奶奶家”从此对我关上门,不复存在。木心去美国前特意迟睡,来白渡桥一带作告别式的漫步,我则不自觉总在作重温式漫步,一棵树,一片墙头,一只窗台,偶有相似便会注目。曾因锱铢必较引来的龃龉暗伤消隐在一如以往的街景、路灯及至弄堂吹过的风里,有过的间隙不满也都弥缝在木心所说“无罪的物”中。剩下来的都是好的。值得记忆和纪念。
这条从我幼年起始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想来总还会走上很多次。重走未必不是重生,每走一次,就是一次微小的重生,一次思维和认知上的新生。人就是这样慢慢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