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塔没有那么高,大运河却比想象中开阔得多。那是二十年前初冬的下午,天微阴,没有芦花和烟霞,也见不到苏东坡和他的朋友在煮茶,河水平缓地流淌,不时有拉沙船漂过。河对岸是拥挤的房子,灰灰的一片,目之所及有些荒僻、萧瑟。然而,从车水马龙的逼仄闹市到宁静的运河边,我的心瞬间舒缓开来,以前读过的很多写江南的小说片段也涌了出来,眼前所见就是小说的天然插图。余华《在细雨中呼喊》中的南门、沈荡等地方,村镇的边缘应当有这样的场景吧,黑白插图,无声片,宁静。
嘉兴的很多地方贯通了我的纸面阅读和现实体验,让在北方长大的我切实明白了什么是江南。记得站在塘汇的老桥上,看悠悠河水,邻水房子的排排黑瓦,还有偶尔划过的小船,我在感叹:啊,这就是江南。在西塘绕过一座桥又奔上另一座桥,“小桥流水”让我不辨东西,我也在向朋友抱怨:呦,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认路啊?与一马平川一览无余的北方平原大不相同,这是层层叠叠、相互掩映的烟雨江南。我从上海来,按说上海也属江南,然而或许是那种后工业化的气息太霸道,油彩涂得太厚,它缺了很多平淡、自在,更难以找到三塔、大运河边上的萧瑟感。喧闹,上海的喧闹已经日常化了,不喧闹,人们都心慌;而嘉兴则有一种特别的静气,很容易让人发呆,以至地老天荒。
静气来自地气、底气。这片土地的人文土层太厚了,一个热爱现代文学、学术的人无法不心醉神迷。王国维、徐志摩、穆旦、金庸是海宁的,张元济、张乐平、余华是海盐的,谭其骧是嘉善的,桐乡的乌镇有茅盾、石门有丰子恺、屠甸有钱君匋,城里的梅湾街上有朱生豪……他们都属于嘉兴,嘉兴了不起。这个名单还可以不断拉长,这还不包括巴金,他的祖籍是嘉兴。与这些写入文学史的人做邻居、做乡亲,耳濡目染,嘉兴人的胸中有一种文气,嘉兴土地上充满沉稳、踏实的静气,不求煊赫一时,花开花落,云卷方舒,沉稳,踏实,自在。他们没有把这些表演成超凡脱俗,反而把世俗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漫步一些古镇的街头,桂花糕、咸菜、霉干菜,让人倍感亲近。月河的周末早市上,花草虫鱼、古玩图书、各种美食,与不紧不慢穿梭其中的人们,让我感到贫富不论,一切从容自在,各得其所,才是人生应有的状态。相比一些所谓的大都市,每天匆匆忙忙的脚步,狼奔豕突的窘状,争先恐后的焦虑,这里多的是“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非常感谢朋友在多年前就带我去了吴镇纪念馆,它加深了我对这方水土和这方人的认识和理解。吴镇,号梅花道人,是“元四家”之一,有人赞他“品地绝高”,也有人称他为“吴门(画派)之祖”,以他在画坛的地位和影响,我以为他的居处还不得是山水湖石、亭台楼榭、高门豪宅,或者远离人烟背靠名山大川。没有想到,在凌乱又安静的小镇中穿街走巷没有多远就到了,它毫不瞩目地横在那里。走进一看,很小,他的墓还占了不少空间。不过,这里的一花一木极其简练,别有风韵;要是有雪,过来踏雪寻梅,那就是人在画中游了。我们几个朋友,边参观,边闲谈,难得的放松。参观者非常少,半个下午,好像就我们几个。人们已经把吴镇忘了吧?又一想,这不更好吗,没有人山人海的参观人群,对这位“道人”的打扰会降低到最小,在人间烟火中又有一份宁静,这与吴镇的画作和精神的追求很契合。我想起吴镇那幅有名的《芦花寒雁图》,点点青山,飞飞寒雁,一叶扁舟一渔翁,“芦花两岸一朝霜”,仿佛超然物外,又在风波里,不贪不占,自得其乐。
梅花道人画了那么多渔父图卷,也写了不少《渔父词》,表达自己的心志:“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不沽名钓誉,也不需要愿者上钩。“孤舟小,去无涯,那个汀洲不是家”“桃花波起五湖春,一叶随风万里身”——心无挂碍,四海为家,举重若轻。“随去住,任浮沉,鱼多鱼少不用心”,“酒瓶侧,蓼花悬,抛却鱼竿踏月眠”,孤标傲世,却不避世俗之欢,享受生活又懂得超越……这一种品格,它的可贵在于不是表演隐逸,而是就在人间烟尘中,出入风涛波浪不失真性。梅花庵,环屋植梅,有梅护持,清气满怀。它又潜迹委巷中,表明不是孤岛,而是与人间消息息息相关。我认为这是一种生命状态,也是一种彻悟,它深深地潜隐在嘉兴的地域性格之中。
嘉兴这地方,用套话讲“钟灵毓秀,卧虎藏龙”,与嘉兴人接触,我感觉他们“秀”而不懦,如悠悠长水,柔中有刚。他们吴侬软语不多,却是蕴藉中有直率,直率中有执拗,执拗中有韧性。他们与梅花道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有自己的“格”,却又不炫耀、不张扬,很多有实力的人物都大隐于市,从不哗众取宠。嘉兴的文化人中有很多是没有“身份”和“头衔”的民间高手。本来,“身份”“头衔”,不过是个面具,可是久而久之,有的人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真身,教授、研究员、所长……在嘉兴,好像无需这些。记得多年前,在吴藕汀先生家——吴先生就是一位民间高人——一位先生在与吴先生谈论谭其骧家族的祖籍问题,他做了大量的考证对成说提出了不少质疑。过后,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很平淡地回答我:这里工厂里的工人。工人都有这样的段位,真是不可小觑。再一想,文化难道必须是某些“有身份”的人的专利吗?所谓的“民间”,反而给僵硬、封闭的学术体系带来勃勃生机。于是,我看到嘉兴的税务局干部在研究方令孺、陈梦家,律师在探寻沪杭铁路的历史,教师写散文得了大奖……这样的文化生态,仿佛是嘉兴旧称“嘉禾”,如禾苗,在原野中,长势喜人。
我曾与嘉兴的朋友合作办过两场颇有规模的活动,一次是巴金先生去世那一年召开的巴金国际研讨会,一次是2020年的巴金与友朋来往手札展。嘉兴人办事,干净,利落,细致,认真,有承担又不张扬,有办法却不耍计谋,令我感激又敬佩。这些年,我还默默地观察了一件事情,嘉兴人将“浪子”木心迎回故乡,这里既有崇礼敬贤的古风,又有胸怀广阔的大气。不论外界神魂颠倒也罢,议论纷纷也好,故乡人又不动声色地做出了木心故居、木心美术馆,激活了文化和旅游资源,又让现代经营意识刷新了一次人们的眼神。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人,心中有静气、有定力。
三年前去三塔,我发现近年来那周围和嘉兴城乡的每一个角落一样,有了很大变化,它变得更优美、更精致了,一排排银杏树尤其惹眼,落叶铺了一地,还不时飘下。深秋季节,运河边有清冷,也有满地金黄的温暖,还有安闲的静气。我想,即便是“风脚动,浪头生”,这个地方也可以来“听取虚篷夜雨声”,这就是嘉兴,它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