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娟
清晨课余,顺手拿起林清玄的散文集,看到礼佛的“大悲殿的燕子”,忽然想起自己有多久没见过燕子了。
我分不清鸟的种类,更别说飞动中的鸟儿的区别和名称。但要是在老家,我一定能认出的是燕子。因为春天里,低空中飞过的、电线上站着的、水田面掠过的,一定是燕子。家家屋里都有燕子,天花板上少则一个多则几个精心筑下的燕巢。有些人家走进去抬头发现天花板是空的,不急,你低头看,地上有一小块白白黑黑的痕迹,没错,是燕屎。一般是这家主人爱干净,受不了刚扫干净又出现一小堆燕屎,一生气拿根竹竿就把燕巢给捅了。不过燕子总会换个位置继续筑窝,安顿一家老小,要是这家主人经常捅燕巢,你就会看到他家成了村里少数的没有燕巢的人家,燕子也是有脾气的。
好在大多数人家是宽容的,常听到几个主妇聚在一起或洗衣、或摘菜时闲聊,说到燕子时既嗔又爱的话语。
“脏死了,刚扫完地,一转身又是一堆!”
“我们家的一窝有六只呢!”
“那燕子筑的巢真好啊!”
“一口一口衔来泥,真不容易呢!”
所以燕子就安心地住着,一点没有寄人篱下的忧思。
最初是一只燕子,俯飞进屋,在客厅盘旋几圈,察看户型,不多久就会看到燕子夫妇一起来看几轮,不失慎重。过两天,不经意抬头看,就会发现天花板上有了一些湿泥。接下来几天就看着燕子夫妇进进出出的频率高了,燕巢一点点成形。没多久,燕巢中竟然传出一些小而尖的叫声,原来是燕宝宝出生了。接下来常上演的场景是:大燕匆匆外出,叼回小虫,燕宝宝们在巢沿,嘴张成一排,等爸妈轮流喂,没有轮到的照例是叽叽喳喳地叫一通。
有了孩子后,看到婴儿饿时只管闭眼张大小嘴找奶吃的模样,总想起燕巢沿张大嘴巴的燕宝宝,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嗷嗷待哺”。常常讶异:小小的脸,小小的眼鼻,唯独那小小的嘴可以张得那般大。也许,同为自然生灵,生命的原始状态都是相似的吧。
乡村的春天是忙碌的,在燕子一家忙着筑巢生子、养家糊口时,农人们也开始了春耕。日子在忙碌中飞逝,待农忙后暂歇,才发现燕宝宝已经羽丰体壮、自力更生了。燕巢常常是空空的、寂寂的,偶尔有燕子飞回,似是老燕。到了秋天,燕子是哪天走的,已是不明了了,只知道那燕巢似乎已经空了很久。
“巢成雏长大,相伴过年华”,一家燕,一家人,相伴着又过了一春一秋。有些人家在这时终于把燕巢捅了,但更多人家继续留着,仿佛家里一个成员远行了,但屋子仍为他留着,以备随时回来,收拾一下便可入住。孩子们总是固执地认为,每年来自家的是同一家燕子。燕子会不会捡现成的巢入住,或者找同一处筑巢,没有研究过,但每年看到来家筑巢的燕子,总是透着一股熟悉感。
如今的农家房子盖得一幢赛一幢漂亮,也学城里的建筑,钢筋水泥,贴砖吊顶,燕子怕是有再高超的手艺都难以在此筑巢了吧。再加上那厚厚的大铁门,因为主人外出工作而常年紧闭,我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燕子了。然而,仔细想来,燕子应该照旧每年春天归来,它们也一定有落户的办法,是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春天里的家乡罢了。
曹文轩说,人天生有种离家的欲望。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里,求学,谋生,涌向更大的生活区域,规划出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离家则由本能成为必然。于是,属于我们的季节被分成每个周末,自然在齐整的公园里,春天在郊游的踏青中,回家成了一个固定节日。春节归家,看着田里寸许长的麦苗、菜茎,小河里的静流清澈,想着不久后的菜花满野、河流潺潺,再远时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更有那稚童,疾走追蝶在菜花不见。满心的追忆又暗生惆怅,可真是“不如归去”吗?迷惘,不得。
“燕子不归春事晚”,游子不归红颜老,归去又何如?
泥融沙暖,燕子归来,依旧忙衔,迷惘的从来只有落花独立的人儿。归得,归不得,都有一本唤作乡愁的旧影集留在匆匆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