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姥爷双手放在背后,皱纹丛生的脸上开着一朵花。
“今天这么冷,干啥带囡过来?”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和母亲手里的大包小包,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方言,“囡赶紧进屋坐下来,别站在门口给风吹。”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容,忙不迭进屋,与此同时将手里的水果放在那张小小的木桌子上。姥爷很爱干净,木桌子上没有一丁点儿油,一碗鱼干和一小碟腐乳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散发着陈旧又平静的味道。
母亲开始和他聊家长里短,而我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房子。
它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从杂货店旁边的十字路口右拐,直行四五百米再右拐。木门前是一小块不算平坦的空地,上门前还要抬起脚走那么几个石阶,然后再跨得更高,跨过高高的木台阶。小石子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墙壁被岁月侵蚀得只剩半墙完好,却也沾染上雨水的痕迹。有粗粗的记号笔在墙上写下的一些人电话号码,歪歪扭扭的字迹背后好像藏着那个人一笔一画的用心。我抬头看看,木板成了天花板,有两三个不大不小的虫洞蛮横地在上边张牙舞爪。我小声地和母亲说自己上楼看看,迈了几步爬上并不结实的木制楼梯——它随着自己的每一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暗红色的漆皮掉了色,我爬上二楼,还是幼时喜欢打开玩的木柜子,古朴优雅地放置在前厅和后房之间。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柜子,里面是几根红油蜡烛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蜡烛身上还淌着几滴烛泪。
我慢慢地走到前厅,它是平日姥爷休息的地方。狭窄的空间里摆了一张小床,有不厚不薄的棉被摆在上边。黑白电视机的身上落了灰,我小时候的信手涂鸦在时光的沉淀里变得纸张发脆、颜色变淡。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里面想来也是姥爷平日穿的衣物。整个小房间散发着念旧的气味,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趴在那张小床上看电视,尽管它只有黑白的画面以及时不时失灵的频道。
然后我走到后院,它是二楼的一个露天小院,四周有低矮的石头杆子拦着,摆放着姥爷种的小葱与几盆花。我打开院子的小门探出头,灰色的天空有两只飞鸟闪过,一声啼叫也没有留给地表上的屋与人。几盆小葱在风中颤颤巍巍,绿色的葱段上有了点微微发黄。我忘记姥爷种的是什么花了,只是看着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淡红与洁白,还有远处的几户人家屋顶上冒起的袅袅炊烟,一下子失了神。
“囡——下楼吃饭——”姥爷的声音微微有些哑,却将我从失神的状态中拽了出来。我急忙应了一声,走进屋内锁上门,匆匆地下楼。
姥爷动作虽颤巍巍但还算硬朗。他给我递了碗饭,喷香的大米闻起来就知道是用灶火烹饪而成的。我抬起头,手伸到桌子上的筷子堆里抽了三双筷子,然后和姥爷、母亲一起吃饭。
“你还喜欢这些吗?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姥爷夹了一块排骨给我,我笑眯眯地点头,用方言说声“爱吃”,然后试探性地放入嘴中咬了一口。幸好炖得软烂,我想姥爷可以吃进肚中。我抿着排骨享受着肉汁在口腔爆炸的美妙,看见姥爷也夹起一块放入嘴中,然后吐出骨头的下一秒将肉咽进肚里。
吃过饭我站起来端着碗筷走进厨房,一大堆柴火垒得高高的,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有柴的香气。灶台的洞口还噼里啪啦爆炸着几颗小小的火星子,黑红的柴在火苗的舔舐下释放着温暖。水缸里的水依然清澈,我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揭开上面的木盖子看看水还剩多少。炉灶上的大铁锅还烧着东西,姥爷走进来拿起铁钳子往灶台洞口捅了两下,于是锅里的热水沸腾欢呼,过了一会儿姥爷站起身,拿起铁锅盖放在一旁。于是我看见许多小汤圆在沸水里跳舞,还闻到了芝麻的香气。
姥爷用漏勺捞起十多颗汤圆放进旁边的小碗,倒进一点开水又将其递给我。
“囡快吃,芝麻馅的,很甜。”
我很开心地接过这碗汤圆,拿起勺子捞一颗放进嘴里。我忘了刚刚吃好饭,只是清晰地感受到芝麻的甜与汤圆的糯,还有姥爷麻利关灶火的硬朗背影。
吃完汤圆,我和母亲、姥爷聊了好久,姥爷问我在大学里生活得如何。在得到“一切都好”的肯定回复后他很满足地笑了,我和母亲也是。
灰色的天逐渐一点点暗沉下去,该回去了。姥爷送着我和母亲出门,手还是放在背后,皱纹丛生的脸上,那朵花还盛开着。
“记得带囡回来玩,下次别带这么多东西咯。”姥爷的身影佝偻在老屋面前,我在扭头的那一刻突然感受到六七十载的岁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老屋在灰暗的天空下陪伴着年迈的姥爷,而我的眼睛变得蒙眬又散着热气,在心里暗暗期待和姥爷围坐吃饭的下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