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实习生 吕 彤 摄影 记者 王振宇
把时间过快。
两个钟头,是一张速写的时间。
从白纸到图画,快速勾勒,守了村庄几百年的老树,明朝砌的砖,清代搭的瓦,烟火人间的风俗民情,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奇谈……走马观花地看画,古镇四时的风影掠过,观者迅速觑得盐官旧时今日的芳颜。
把时间过慢。
三年时间,是一幅画的细细打磨。
草木繁花,一笔笔描摹;人家巷陌,一步步走过;滚滚潮水,一张张记录……莺声细雨,他用眼细细观察,市井烟火,他用心深深感受,小镇记忆,他用笔慢慢描绘。
高尔兴记住了他的潮水,他的村庄,他的小镇。
这位七旬老人,十多年来,走遍盐官大街小巷,为“乡愁”写生。
沿着钱塘江岸,走过观潮公园,向北便到了半爿草堂。半开的大门,尉迟恭、秦琼两位门神赫然而立,色彩鲜艳,炯炯有神,这是高尔兴亲手绘制。
精神矍铄的老人从他的画里走了出来。小院的阳光里,是他设计搭建的亭子,池塘上泊着他亲手制作的画舫,就连墙边,他也别具匠心地塑了一个憨态可掬的象头。古色古香的书斋,墙上是他的画,从人物到山水,水粉和速写不一而足,窗边的画架上,还有一张未完成的白描,长长的大木桌,画笔、图纸零落有序,这是他的工作台,他就是在这里完成两幅八米长的盐官版“清明上河图”的。
乡愁所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得是客居异乡多年,退休回乡时。
当时,他受聘在社区帮忙,面对着日新月异的城市,他忽然发现自己熟悉的盐官在逐渐消失。
那些村庄、老屋、街道、潮水、旧时的光影和故事曾是高尔兴在异乡时牵萦的梦,这个起于西汉的千年小镇滋养了高尔兴牵挂一生的乡愁:
1947年,他出生的村庄叫大东门外。在这里,开启了他的童年和绘画故事。
父亲是做海运的,喜欢书画,也略有研究,母亲是江南的绣娘,靠刺绣补贴家用。三岁时,父亲出海遇难,母亲独自拉扯几个孩子长大。
但父亲留下的书画和书籍,母亲刺绣用的花鸟图样,都深深吸引着高尔兴。“好像把什么东西都能看成一幅画。”高尔兴没有画笔,就拿烧饭用过的柴火,黑的,在家里的墙上涂。上学他美术最好,“每次都是一百分。”
滚滚东逝的潮水,曾陪伴少年高尔兴七年的日日夜夜;大街小巷、旧工厂、老房子,曾承载着青年高尔兴的梦想。
他做过很多行当,唯一坚持的是写生。迫于生计,初中无奈辍学的高尔兴在水文站做临工,负责记录潮水涨幅,一有空,他就画画,画潮起潮落、日升日降;做圆木师傅,走街串巷,他画市井百姓、人间烟火;当客车厂广告师时,他画客车宣传画,也画车来车往;做土地测绘师、户外大型玩具设计师,他画工程设计图,也画草长莺飞、人生百态;在异乡出版社做美工,他画插图,画封面装帧设计,也画异乡的风景,故乡的回忆。
高尔兴从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笔,1989年,他参加中央美院工艺美术专业函授课程,系统学习绘画。“养成了一个习惯,好像手停不下来,就是想要画,没有纸的时候地上还可以画一画。”
潮起潮落、日升日降、生灵草木、街巷里弄、盐官古镇……写生塞满他每个闲暇时光,画笔带着他从少年、青年,到中年、老年。
绘画,是高尔兴从小的梦想,空闲时光的快乐,大半生的坚持,最终成为他对小镇的记录,他的记忆载体,乡愁的表达。
纸上村庄
城市的发展不可阻碍,高尔兴想为小镇留下点什么。
最先开始的是他的村庄。
听说他自小生活的村庄大东门外要拆迁了,于是他带着画笔来了。
他在和时间赛跑。
他一笔一画地绘制他的村庄的地形图,每家每户都在地图上细细标注。然后,他又一家一家地写生,从2010年前后开始,一直画到2017年,小楼、庭院、招牌、鸡犬、草木、人与车,房前屋后的老树新苗,门前乘凉的老人和嬉戏玩耍的孩子……都被他一一画了下来。
他仍觉得不够完备,又查询资料,走访乡亲,研读村史,精心写作村庄漫谈,他回顾了村庄的历史典故、民俗传奇、童年听大人们讲的故事以及他的村庄记忆,然后用毛笔书写。再细细装订成册:蓝色的封皮,缃色的画纸,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凝练着村庄的精神,他在纸上复现,这就是他的村庄。
如果有一天,看到这本画册,根据这些图影,我们甚至可以复建出一个和他旧时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村庄。
时间不会停止。
随着城市整体规划改造,老村庄在他的纸上建起来,新的村庄也重建好了。
高尔兴同样关注村庄现如今的模样。新建的村落起来了,广场上的健身器材也搭好了,精致的小景、繁华的街道、来往的车辆、休憩的人们、上学路上结伴同行的孩童……
高尔兴说画画和拍照不一样,快门按下只要几秒钟,画画则要驻足起码两个小时,记忆,感受,输出,“(画画)其实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整理,不仅仅是一个记录,它是有很多记忆、情绪在里头的,是非常重要的寄托。”
盐官版“清明上河图”
“五大城门四吊桥,七十二弄三大街,桥对桥、庙对庙,直上富家桥,跨街牌楼有五坊……”这是老百姓记忆中的盐官,然而,小镇在变,记忆在模糊。
三年时间,七百余幅速写,高尔兴慢慢地将一千五百米长的大街浓缩到一张八米长卷中,五十五座桥、五百余间民宅大院,一千五百余人……老盐官人记忆中的那个南北大街渐渐在他的“清明上河图”中呈现。
这样的八米长卷还不止一幅。另一幅《海宁东门至西门街巷图》,是民国时期商贸、政治、文化中心——东西大街的记忆复刻。听高尔兴说,大东门是旧时盐官最繁华的地方,它是南北货物交流的运输中心,当时人称“小上海”。
“南北大街”画八米、“东西大街”绘八米,还有小东门外袁花塘畔的东新街,也被他绘成两米七的长卷。
画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屋舍,神色姿态各异的人物,仔细看,可以清晰辨认出哪里是学校、哪里是药房、哪里是饭馆……高尔兴随意指着一处,就能讲述一个小镇故事。这家姓曹,是教书的,他认识的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先生就在这念过书。旁边是汤家,汤家很大,后代很有出息,在军队、艺术领域都出过人才,还有位医生,他们小时候生疮去看病都不收钱的。
那些渐渐模糊的记忆就这样慢慢浮现。
高尔兴不是靠天马行空的想象来画,他遍访邻里乡亲,认真核实、考证。
高尔兴有满满一柜子的资料和速写,分门别类,其中几个抽屉都是他为绘制长卷四处搜集整理的素材。
他骑着“小电驴”,挨家挨户拜访盐官的老人,用文字和图画记录他们描述的情景,结合实地考察结果,绘制地形草图,详细列表标注每座桥、每家店、每间屋的位置,还整理出屋舍主人的姓氏及身份。他拜访的乡亲,很多是比他还年长的老者,但回忆起盐官的旧时往事,他们还很能记得某处某地的情状……有位九十多岁的老先生,虽然记不清他每个同学的姓名,但是还能说上二十多人的故事。高尔兴把这些老人的名字也都一一记录下来,他一笔一画,把他们和自己对盐官炽热深沉的爱记录下来。
三幅长卷,共十八点七米,看的人自觉眼力不够,画的人却很有精神,从不嫌烦嫌累。他曾想,将来再将之重绘成彩色长卷,“现在看来,是实现不了了,年纪大了,精力达不到,画长卷太伤神了。”
一笔出错,整卷皆毁,在特别定制的长卷上画,每一笔都要留神不能出错。
高尔兴没有出错过,他也很笃定不会出错。这十多年来,他每天早晨和傍晚,骑着“小电驴”走遍盐官的大街小巷,早一张,晚一张,四处写生,“没有漏下一个角落”。
小镇一点点复刻在一张张速写上,他不声不响,悄悄搭建起一个他和老盐官人的盐官。
落下的每一笔,都是他对故乡的真情。
他用长卷复原古镇的盛景,也描绘历史名胜古迹。海神庙、陈阁老宅、占鳌塔、王国维故居……都被他的画笔反复描摹。
他用心封存他和许多盐官人心中这些珍贵的记忆,也记录小镇璀璨的今生:美丽乡村、精致小镇、整齐的街道、公园里拈花微笑的女郎、往来匆匆的行人……疫情时期,他还画了不少核酸采样、测温打卡的图像,为同心战疫的人们留下记录。
他的画让更多慕名而来的人直观真切地感受盐官曾经的风貌,愿意参与到小镇更好、更强的未来。
历史上的盐官,人杰地灵,底蕴深厚;今天的盐官,日日更新,越变越美。
高尔兴们用热爱一生的画笔,铭记和赞扬养育他们的土地,记录回忆中的盐官,也描摹期待的城市。
他们的乡情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