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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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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而立,宋“潮”奔涌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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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策划 邓钰路 陈 苏 撰文 陈 苏 周伟达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宋熙宁五年(1072),雄奇壮美钱江潮,惊艳了东坡先生,也倾倒了后人。

  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奔涌的潮水给东临大海、南倚钱塘的嘉兴,带来怎样的故事?

  是涌潮不断冲击下骚动不安的海岸,是老百姓与海博弈下“海涛宁谧”的夙愿;也是盛极一时的盐业。

  向海而立、因海而兴的嘉兴,在开启大航海时代的宋“潮”中又有着怎样的传奇?

  是“海舶辐辏,岛夷为市”的富商巨贾之地,也是“戈船战棹疾如飞”的畿辅“腹心”之要。

  

  海塘,与海的博弈

  

  嘉兴,因水而生,因水而兴。

  不仅与大运河相依相伴,北依太湖、西接天目之水,还东临大海、南倚钱塘,拥有绵延的海岸线。

  嘉兴市域自古以来海侵甚烈,世代同海潮争土、与风浪博弈,筑海塘,造闸坝,御海潮。

  钱塘江浩浩汤汤奔流入海,江道却曲曲折折,随着时间摆荡变迁,两宋时期,是重要转折。

  钱塘江历史上江道曾发生三次大变迁,即“三门变迁”。由萧山龛山自南向北,先后有三个江海出入口:龛山至海宁赭山为南大门,中小门在赭山与河庄山间,北大门在河庄山和盐官间。

  唐宋,江流海潮基本上走南大门,主槽有北移趋势,南宋到元,仍从南大门出入,但趋北现象增多,几次冲出北大门。

  嘉兴辖内,据《嘉兴市志》记载,宋元以前,海盐面海一带潮患最厉害,受海潮正面冲击,不断内坍。秦时,海岸还在澉浦、王盘山一带,大小金山以东。南宋时,海盐县城外十五里的望海镇已没于波底,大小金山成海岛,乍浦九山和澉浦诸山已临水。

  离海三十多里、旧无海患的盐官,在宋代潮患加重。《嘉兴文史记忆·海宁卷》主编张镇西发现,史书中多用“海失故道”“海岸崩毁”来描述,“北宋景祐至南宋嘉熙的200余年间,有记载的海患20余次,有时长达六七年。”

  《宋史·河渠志》记载,南宋嘉定十一年至十五年钱塘江失故道,“潮势深入,逼近居民”,“早晚两潮奔冲向北,遂至县南四十余里尽沦为海”,二十里长的捍海塘“沦毁”。

  嘉定十五年(1222),浙西提举刘垕受命修筑海塘。

  海塘,是先民与海争土的博弈。

  据《嘉兴市志》记载,浙西沿海地区,历代兴修海塘频繁,是我国海塘建筑规模最大的地段,其中,四分之三在嘉兴。

  嘉兴境内有文字记载的筑塘历史是唐代。《新唐书·地理志》载,盐官有“捍海塘”,开元元年(713)重筑,有学者推论,捍海塘可能是三国吴国大将陆逊在海昌屯田时所建。

  吴越王钱镠于开平四年(910)重筑海塘,把大大小小的石块装进竹笼,发明“石囤木桩法”,这就是“钱氏捍海塘”。

  南宋时,刘垕也进行了改革。

  张镇西认为刘垕最大贡献是修筑备塘河和土备塘。他在钱氏石塘后挖备塘河,挖出的泥土在备塘河后再筑土塘,“形成‘石塘—备塘河—土塘’的三层防御体系,我们的海塘不仅指一线塘,而是海塘体系。”

  但海潮并不罢休,它一次次冲击海岸,先民们在建塘、坍塘、退塘、复塘中不断反复,也诞生了相关的民间文化,“塘工号子虽不知起于何时,宋时可能已有雏形。”

  他们渴望着“海涛宁谧”,也产生与海相关的信仰,建寺庙祈福,举行祭祀,最初是百姓自发,后来发展成御祭、官祭和民祭等形式。《嘉兴节日志》在介绍嘉兴“潮”俗时说,为平息南宋嘉定年间的海患,盐官举行了最早的御祭,吏部尚书程泌代表朝廷作《盐官祷海文》。

  据张镇西介绍,元天启二年(1622),为祈求长期安宁,盐官重启770年前的旧名“海宁”。

  沧海桑田,元明江道变迁频繁,钱塘江像个“墙头草”南北摇摆,直到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渐趋稳定,改走北大门。

  先民们历经千余年的探索,不断改造海塘的结构模式、修筑技术,打造“海上长城”,形成闻名于世的浙西海塘。特别是清代三亹变迁江道渐稳、鱼鳞大石塘修筑后,“海涛宁谧”的夙愿渐渐实现。

  走过沧海桑田,如今,天下奇观钱塘潮已吸引人们纷至沓来,观潮节成为天下盛况。

  如何挟着海风走向未来?

  “千百年来,我们承继的海的文化本质、海的精神内核并未改变,一直秉持着勇立潮头,敢为天下先的超前意识”,挖掘宋韵也好,潮文化也好,不仅在形式,更在本质,视野要更广阔,海宁潮是浙江潮,也是天下潮,“我们要提炼浙江潮精神,增强凝聚力。嘉兴可在海宁建浙江潮文化博物馆,系统梳理展示浙江的潮文化、海文化。”

  

  海盐,来自海的馈赠

  

  盐,普通的生活必需品,在宋代却很霸气,皇帝认为“有盐,则国富”,从中央到地方,从生产到销售,层层把控,盐业撑起宋的半边国库。《宋史·食货志》载,“今日财赋,煮海之利居其半”。

  盐,有海盐、井盐、土盐、池盐和崖盐等,嘉兴主要产海盐,是大海的馈赠。

  杭州湾潮来潮往,带走淤泥,让滩涂成为平缓板结的沙地,天气晴好时,雪白的薄盐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先民们至少从汉代开始,已经会刮淋制卤煮(晒)盐了。

  今天嘉兴辖内,有很多取自“盐”的地名,如海盐、盐官等与盐业有关,如新仓、仓基等都是当时的盐仓。

  海盐因“海滨广斥,盐田相望”得名,两千多年前煮海为盐,西汉吴王刘濞置司盐校尉于海盐马嗥城,这是第一个县级专职的盐业管理机构。唐代县令刘长卿曾以“潮声来万井,山色映孤城”形容盐场的盛况。南宋时,海盐有鲍郎、海砂、芦沥三大著名盐场。

  鲍郎盐场在澉浦镇,《澉水志》载,北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的赋税中,盐场场税占海盐县税一半。南宋宁宗时,盐场扩张,鲍郎盐场从澉浦镇分离,设专员管理。

  新仓之“仓”,仓基之“仓”,都取自芦沥盐场。

  芦沥盐场在今平湖一带,得名于“芦沥浦”,宋代是芦苇丛生的湿地,先民引潮制卤,盐亭林立。《嘉兴文史记忆·平湖卷》主编郭杰光介绍,这是古盐场,东吴时就有,北宋易名“白沙西场”,“宋代在水陆交通便利的广陈设榷场,管理食盐贸易。”后来,海水外退,盐场东移,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两浙路提刑罗适将广陈的盐仓移建到芦沥,这才有了“新仓”,旧盐仓遗址,称“仓基”。当时,为了运盐,新仓至广陈开了盐运河,至今尚存。

  盐官得名也始于西汉刘濞在海盐县西境置盐官(司盐之官),后沿作地名。

  杭州湾北岸滩涂辽阔,海岸线虽在涌潮不断冲击下骚动不安,但盐业仍然发展充足。盐官盐场规模不断扩大,几成全国海煮盐场之首,唐初产量已占全国海水煮盐的75%左右。

  “盐业是海宁古代最重要的经济支柱,是文化发展的基础,宋代盐官盐业生产达到鼎盛。”张镇西认为盐业是两宋海宁经济发展的根本。

  北宋神宗元丰年间东起海盐界谭仙岭、西达许村镇翁埠石塘头,绵延数十里,有蜀山、袁花、黄湾、新兴等8座盐场,海盐年产量13.4万余石(约8000吨)。

  盐官的盐,是通过一条条运盐河运往全国各地,“舟帆辐辏,昼夜喧沓”的长安三闸,来往很多运盐船,“苏轼主政杭州时,连下雨天都要冒雨督促百姓开河。”

  海水如何变成“青白”的“雪”?宋代包括嘉兴在内的众多海盐盐场多采用煎煮法。当时,这一带的海盐质量上乘。

  “盐官一带多用铁板煎盐,所产海盐略呈青色,成色最好。”《宋史·食货志》有盐官盐的记载,“诸场皆定分数,盐官场为八分,盐官、汤村用铁盘,故盐色青”。芦沥盐场与金山横浦盐场合称“两浦盐”,晶莹透亮,色白如玉,易溶味鲜而广受好评。

  自古以来的政府都非常重视盐业,宋代制定严格的盐法。在中央,盐铁使主管全国盐政;在地方,生产有护宝都,重要产盐区还委派盐监官,运输有发运使,仓储有库务监督官,销售有催监官。

  “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宋代词人柳永有《鬻海歌》记述盐民之苦,盐税之重。当时政府严控盐民,加大赋税,保障国家财政收入,同时,盐商勾结官府盘剥盐民,私盐贩售严重。“官府在上塘河严格把控,100多里只开了长安堰闸过船到下河,还在许村、长安、转塘、皇岗等地设巡盐官兵。”当时盐帮常和缉私官兵发生武力争斗。

  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

  海宁盐业经元明发展,清朝时,钱塘江改道,沿海滩涂90%坍入海中,虽也曾“回光返照”,但大势已去。

  如今,宋时盐官盐场大多已没于钱塘江的滔滔江水中。

  

  海贸,大航海时代的缩影

  

  驻足海盐澉浦长山,长山河奔涌,汇入杭州湾,磅礴之势“要挟风涛入海来”。

  如今烟波浩渺,惊涛拍岸,回声空旷,谁能想象八百多年前,这里是“人烟极盛、专通番舶”的外贸港口——澉浦港。我国现存第一本镇志《澉水志》中称澉浦“东达泉潮,西通交广,南对会稽,北接江阴许浦,中有苏州洋,远彻化外”,而澉浦人“不事田产”,以做对外贸易或捕鱼为生。

  宋代官府在地方和港口设立专门管理对外贸易的机构市舶司,相当于今天的海关。李剑农《宋元明经济史稿》载,(宋代)全国设市舶司及市舶务之地有11处,其中华亭、青龙、上海和澉浦四处当时都属嘉兴管辖,可见宋代嘉兴在海上对外贸易上地位之高。

  宋时的青龙镇被称为小杭州,熙宁十年(1077)前后的商税收入仅排在杭州、福州、广州、明州等州郡之后。青龙港,是上海地区最早的对外贸易港口。据嘉祐七年(1062)青龙镇《隆平寺宝塔铭》记载,“青龙镇周边杭、苏、湖、常等州几乎每月都有船只前来贸易,而稍远的福、建、漳、泉、明、温、越、台等州,一年也至少来两三次,两广、日本、新罗每岁一至”。可见,青龙港贸易范围之广,南宋绍兴元年(1131),已有“江南第一贸易港”之誉。

  澉浦是对外贸易的重镇,当地流传着“唐建镇、宋通商、元兴曲、明筑城”的说法。

  “澉浦港的发展与宋室南渡有关。”《海盐县志》主编王德坚曾就此撰文,至今澉浦有地名叫码头廊,“澉浦码头始建于宋代,北宋这里虽已建有码头,但并不热闹。后来赵构南渡,定都临安(今杭州)……澉浦距临安较近,就成了畿辅之地。此处又是一个对外通商口岸,因此码头越来越大,贸易发达,商业兴旺。”

  宋淳祐六年(1246),澉浦设市舶官,四年后,设市舶场。往来澉浦港口的商人有大食(今阿拉伯半岛)、阇婆(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或苏门答腊岛,或兼称二岛)、占城(今越南中南部)、三佛齐(都城在今苏门答腊岛巨港)等国家和地区,交易货物包括瓷器、香药、犀角、象牙、珊瑚、琥珀、玳瑁、玛瑙、水晶等。

  这些货物如何进一步流通开来?“海船到港,停靠长山龙眼潭下货。货物有两个去处:一是换稍小的本地船沿钱塘江运抵杭州;二是由招宝闸入招宝河,由内河运往浙西浙北。招宝河上有栅桥,番货由抽分场的官员验货缴纳关税后,栅栏开启放行。”澉浦镇文化站原站长周乐训考察本土地理环境,内河出运有两条水路,要么向西运抵甪里堰过堰坝搬入下河,要么向北经鲁塘河翻金水堰或长川坝后入下河出运。

  当代学者吴钩在《宋潮:变革中的大宋文明》中认为,中国的大航海时代出现在宋代,并影响后世。

  澉浦斯地,海运成风,澉浦杨氏家族也由此成就。元至元十四年(1277),杨发领两浙市舶总司事,督理庆元、上海、澉浦三处市舶司。至元三十年(1293),元军远征爪哇,杨发之子杨梓任宣慰司官,先行劝降成功。元大德五年(1301),杨梓之子杨枢开启了人生第一次远航西洋之旅,比郑和早了100多年。周乐训认为,“作为家族参与海运,绵延数代,横跨外海、近海及内河航运,动员人力、物力、财力之众,堪称中国海运史上的第一世家。”

  港口发展,此消彼长。元大德二年(1298),澉浦、上海两大市舶司并入庆元(今宁波)市舶司。宁波与广州、泉州一起构成我国海上丝绸之路的三大主港。当我们提起海上丝绸之路,亦少不了秀州港口群的身影与荣光。

  宋代嘉兴,与澉浦港毗邻的乍浦港在淳祐六年(1246)开埠。乍浦在宋代时更侧重于水军防卫,直到元代才逐渐成为以贸易为主的港口。

  如今的嘉兴港正是由乍浦、独山、海盐三大港区组成,潮起潮涌,续写着嘉兴港口群的传奇。

  

  海防,近畿之地的要冲

  

  1978年冬,嘉兴、海盐、平湖、嘉善、桐乡、海宁、德清七个县30万民工开挖长山河。来自平湖的民工在澉浦挖掘到宋代铜军印九枚。

  一枚军印代表一支军队,九枚军印,非同小可。

  经专家鉴定,这九方铜军印分别是“雄节第一指挥第三都朱记”“殿前司平江府许浦驻扎水军第一将印”“嘉兴府澉浦驻扎殿前司水军第一将印”“金山防海水军第二将印”“嘉兴府澉铺驻扎殿前司水军第四将印”“沿海制置司定海水军第一将之印”“嘉兴府金山防海水军统领印”“嘉兴府驻扎殿前司金山水军第二将印”“嘉兴府驻扎殿前司金山水军统制印”,其中五件是国家一级文物,三件是国家二级文物,一件是国家三级文物。

  由此可见,许浦、金山、澉浦、定海等地均设置了海军。据《海盐县志》记载,南宋绍兴二年(1132),浙西路沿海设防。开禧元年(1205),置澉浦水军,设统制领之,额1500人,水军寨在镇东海岸边。

  为何南宋要设水军?海盐县博物馆原馆长鲍翔麟认为:“其作用一是防止金、元兵从海上进犯,保卫京都临安的安全;二是防止或镇压当地盐民和‘海上啸聚’农民的反抗和起义;三是严禁海外贸易中的走私活动和夹带兵器,保证宋朝政府的外贸收入。”

  心腹大患是外敌入侵。“南宋以来,海上的危机不断发生。”文史学者朱岩做过梳理,建炎元年(1127)秋,海州知州魏和上奏:“金人于燕山造舟,欲来东南。”两年后的九月,南宋细作报:“金人治舟师,将由海道窥江、浙。”确实在这一年,金兵南渡据临安,十二月,遣骑兵二百自黄湾经澉浦至海盐招降,在彰庆馆(今安静桥处)前遇宋溃兵,宋兵碎碑石为炮与之战。二十多年后,金主完颜亮积极策划发起海上军事行动,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集结七万水师,战舰六百余艘,直逼临安。“这次战役以金人樯橹灰飞烟灭而告终,但也狠狠敲打了南宋王朝。此后朝廷痛下决心加快水军建设,强化海防能力。”

  南宋扛住了金兵的攻打,没能扛住元军的南下。德祐元年(1275),“元中书左丞相伯颜,分军为三,欲取临安。其东一军沿江循海趋许浦、澉浦以至浙江,董文炳率之”。次年,元军由乍浦进至海盐,澉浦统制及县令皆降。朱岩认为情况并非如此简单,“当时澉浦海上贸易兴盛,占领澉浦对元军来说是战略抉择,这里是临安的门户,又很富庶,可以为元军之后的战争提供后勤补给。”

  元军的出现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何九枚不同的军印同时出土于澉浦,鲍翔麟推断,“元军大举进攻后,宋兵节节败退,元军取许浦、澉浦,金山水军和定海水军从地理位置看,有如澉浦的两翼,当大军压境时,可能缩短两翼,集中一地以抵抗,所以许浦、定海、澉浦、金山四支水军集中在澉浦一地了”。

  几百年后,浩荡历史,归于风烟俱净。陈列于海盐县博物馆的九枚大宋军印,承载着汹涌的故事,等待着人们走近。

  

  杭州湾海塘 袁培德摄于海盐

  

  南宋咸淳《临安志》中的盐官县境图 张镇西提供

  

  广陈窑藏出土了25件宋代青瓷盅

  平湖博物馆提供

  

  澉浦出土的军印

  海盐县博物馆提供

  

  海宁潮 沈达摄于新仓段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