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鱼米之乡的禾城,对吃还是比较讲究的,什么节气吃什么食品好像都有说法。清代嘉兴人项映薇所著《古禾杂识》记载:“春饼作于立春前后,肆中低悬小圆牌,上书‘应时春饼’。”
立春节点往往还在新年里。嘉兴人立春时节吃啥?吃春饼。现在不大叫春饼,而叫春卷。我倒觉得春卷更形象、更贴实一些。不管是肉末做馅的、韭芽笋丝的,还是鲜肉野菜的,或是猪油豆沙的,总要把馅卷在面皮上,成为扁圆筒状的立春小吃。而今,嘉兴人不大会把春卷放锅上蒸,而是煎,煎好吃,又脆又香。
我小时候吃没吃过春卷已记不得了,也不会去记它。老底子,我们小人是望过年,把头颈伸得像丝瓜一样长。望啥?望年三十晚上刮刮作响的新票子和大年初一的新衣裳新鞋子。大过年的,每家人家都有大鱼大肉,谁还去留意这个春卷秋卷的。
说起吃春卷,我印象最深的是下乡回城的第一个春节。当年,高中同学喜才已到铁路劳动服务公司上班,我被录取在嘉兴技校读书,两人都跳出了“农门”。新年头上,我到他家里去玩,只见他小阿姐拿个大碗在拌肉末。见我到来,客气地招呼道:“你脚真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阿姐待会做春卷给你们吃。”过了没多久,我在喜才房间里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淡淡油香。伴随着这特有的香味,喜才小阿姐端来了一盘外皮已煎成金黄的春卷。我拿过一只,百热沸烫,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馅软嫩,还带着野菜的清香。我对喜才说,你小阿姐真好。不多一会,她过来拿盘子,说:“阿姐再给你们煎几只。”她就像亲阿姐一样,有好吃的,总会拿给我们俩。
我们家过年好像没做过春卷,但父亲做的响铃极好吃。父亲从不把响铃当道小菜,而是当点心吃,极香,吃后又耐饥,我们兄妹几个都喜欢。
这些年,我在饭店用餐,有的酒店也有春卷和炸响铃。春卷里放的是鲜肉野菜,端上来还冒着热气,大家都喜欢尝鲜,似乎每人只有一根,蘸嘉兴香醋,味道还是可以的。但只要有炸响铃,我不要春卷,我只点炸响铃。现在的炸响铃,豆腐皮里面卷的不是糯米,而是鲜肉,还有野菜什么的,用料讲究,做工精细,是一道小菜,蘸番茄酱吃,别有风味。吃了几次,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吃的糯米响铃,是因为父亲口袋瘪荡荡,没有多余的铜钿银子去买凭票的猪肉和时鲜的野菜,只有用糯米替代了,我们倒吃得极香,吃得肚皮极饱。现在饭店里的炸响铃,我吃过蛮多,无论什么做馅,始终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和那种天真的满足。
去年大年初三,我带了曲奇饼干、罐头奶粉去看望舅妈。她是我们娘家长辈中唯一健在的亲人了,前年小舅走了。舅妈客气,特意把表弟、表弟媳和表妹叫来,还准备了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定要留我吃中饭。我不想让曾跌坏脚还拄着拐杖的舅妈忙进忙出,便竭力推脱,说道:“你现在是我们娘家唯一健在的长辈,小舅在,我会来看你们;小舅走了,我也照样来看你。你准备这许多大鱼大肉,倒给你添麻烦了,这样下次我就不敢来了。”舅妈见我这样说,也就作罢,但她一定要我带狮子头和春卷回家。我说:“年前兰妹子做了好些狮子头给我,冰箱里放不下了,春卷我带回去。”
初四早上,我把春卷当作早饭,泡了杯安吉白茶,边煎边吃。刚出锅的春卷冒着热气,搛一只放入嘴里,咬一口,烫得我不停地在嘴里转动,哈着气,可就是不愿意吐出来。嘴巴里能感觉到唇齿之间春卷清脆的嘎吱声,里边肉馅的汤汁和野菜的鲜香吊起我的胃口,竟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小小春卷充满着亲情的温馨。有句老话说得好,走亲戚,走亲戚,亲戚是要走动的。老死不相往来,还叫什么亲戚。
这几天,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运河边的红梅开得正旺,柳枝也长出了新芽,人们露出了久违的笑靥。寒冷寂静的严冬终于被我们扛了过去,大街小巷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又像往年一样开始做春卷了。我到菜场买菜,看见有人在做春卷面皮,摊前围了好几个拎着野菜的中年人,似乎等得心焦。
金黄的迎春花开了,春天的脚步正向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