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
我低着头,默不作声开始流眼泪,从脸颊滑下,又落在键盘上。
晚饭后,我坐在电脑前工作,老顾陪孩子下棋,他们下了一盘又一盘,终于有些厌倦。老顾说希望家里再配置一台台式机,他有空还想打打游戏。
他半开玩笑说,大脑要保持思考,不然就会退化成小孩,将来老年痴呆会被送进养老院。他其实是在打趣,但我听得很认真。
他说,很多老人,老伴走了,自己也很快痴呆了,因为没有人说说话,很孤独。我低着头,默不作声开始流眼泪,从脸颊滑下,又落在键盘上。他觉察到了,连忙住了口。
奶奶去年走了,过完元旦的第三天,在一个孤独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爷爷走后的11年里,她承受着孤独,度过了百无聊赖的晚年。
午睡,突然梦见她。梦里看见她时,我又意外又高兴,她刚割完草回来,她养了几只羊。天气很热,她满头大汗,穿着白色的无袖褂子,脸红扑扑的,上楼来要我开车帮她去拿个东西。我高兴极了,我的奶奶还在,她让我做事情,她让我做什么我都高兴,多么安慰,梦里我都差点大哭,我好像依稀记得她走了。
这个梦做得很累,分外冗长,在现实和梦境中被反复拉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终于醒来了,我的喉咙发烫。
我从来很忙,从来没有时间陪她。她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只有发呆,坐久了,她也慢慢痴呆。有一天我给她买一点糕饼去,她不记得我是谁,一会以为我是小姑,一会以为我是大伯的女儿,她的脑子里实在混乱得很,但是她又知道我是亲人。我往东边小路走,她一路向西,她不知道我是谁了,但是她又频频回头,一直望着我,走三步回头,走四步又回头。我说你走吧,走吧,你去好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走不出这个村子了。
幼时,我还在上小学时,她带我一起去烧香,从于城一路步行到海盐天宁寺。爷爷是管钱的,给了她50块钱,那是她拿到钱最多的一次,因为带了孙女一起去。平时周边烧香,爷爷只给十块、二十块。这点钱奶奶还是用来买时令水果,买庙场上的好东西给我们。奶奶干活很厉害,她这辈子总是起早贪黑,我想到她的样子,永远是背着沉甸甸草篓时,压弯的背脊。后来她真的驼背了,弓起好大一块,两腿都是静脉曲张,我小时候不懂事,喜欢用手指轻轻按压那颗颗凸起,长大了我知道了,那样她会痛。
我们走了几个时辰忘记了,总之来回花了一整天。买了门票、香火、蜡烛,50块钱没有花完。回来路上,奶奶在东奥市场附近的小超市要给我买点零食,我挑了一瓶2块钱的咖啡味维他奶,但我现在不喝了。这个事情过去多久了,二十几年,我记不清了。
但我现在也会去烧香,像小时候奶奶带着我一样,向一个个菩萨磕头,拜三下,磕三个头,奶奶说的,那样才虔诚。
(作者系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