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净
一如钟桂松先生所说,“写出了一代人共同的往事和经历”……
俞尚曦先生的《三千里路船和橹》由其老友钟桂松先生作序,女儿俞正澍写跋。按照读书人的旧习,书成之后,格外珍视,多会作序写跋,有时自己动手,有时请托他人,而序跋所托之人,非亲即友,原因无他,盖亲友相知久深,是文章最好的读者。由此亦可见,作者对自己文字的珍重——他期待着文字知音。
书分三章,分别是“乡情正浓”“此情可待”“往事如昨”。首章聚焦故乡洲泉,特别是南泉村独圩廊,梳理历史演变,钩沉乡邦人物。次章着笔家族师友,述往事,忆亲情。尾章倾墨于个人经历和见闻,感身世,慨浮沉。
书名曰《三千里路船和橹》,“三千里路”非为实指,极言路程之遥;“船和橹”意指作者插队时期的船民生涯。以此为书名,似乎略与书中内容相违,因为作者的船民生涯均写在尾章,首次两章与船民经历相去甚远,分别是怀念故土和回忆亲友。既然如此,作者为何以偏概全,执意取名为“三千里路船和橹”呢?
我想,个体生命中总有一些关键他者和关键事件,这些人事来到生命中,彻底影响和改变了我们,以至于我们无法忘怀,每在夜深人静之时,浮想沉吟,长吁短叹。
我想,那充满屈辱与成功的船民生涯,就是尚曦先生生命中的关键事件,令其无法忘怀,以“三千里路船和橹”为书名,既见事实,也可见它在生命中的位置和分量,更可体会人生在磨难远去之后“志以明怀”的意味。
书中有证,尚曦先生先后以四篇长文记述了他插队时,从什么农活都不会做的“眼睛架子”到一名可以掌舵行船的人的经历。女儿正澍也在跋里述及,父亲多次表示,船民生涯“给予他在往后的岁月里与困难抗争的勇气和吃苦耐劳的品质”。
当然,念及尚曦先生的志书编纂经历和地方文史专家身份,我想他倾注笔墨细述船民往事的经历,除了那确实是个人生命中弥足珍贵的经历这个原因之外,其深意可能在于那段个人经历是有其时代因素的,因此详细记录此一史实,既是在写个体,也是在写时代。这和他在方志编纂中领受的“实录”精神有关,也和他存史的考量有关。由此,他的个体的、地方的写作也就具备了公共书写的意义。
依我的观察,一如国史与方志,就写作来说,也存两种情况,一为公共书写,一为地方书写。所谓公共书写,是指超出一时一地而进入国家和历史视野的写作。比如陈寅恪的史学写作和王国维的学术评论,早已进入我们的公共视野,为全民所共享。所谓地方书写,则指那些致力于地方文史、乡邦人物的写作,此种写作为整理地方文史,延续地方文脉作出了极大贡献。比如全国各地镇志从业者的写作,即可视为此类。以桐乡为例,乌镇乐忆英、濮院王立的写作有不少即为地方式写作。
地方书写和公共书写是互为补充和影响的。以尚曦先生此书首章为例,他梳理洲泉一地的演变史,不仅写到北宋南迁有二十余家中原士大夫落脚于此的史实,还写到了洲泉“千年吴”大家族名人辈出的现象。要知道,尚曦先生先后经手整理编纂过《桐乡市旅游志》《洲泉镇志》《崇福镇志》《凤鸣街道志》《乌镇志》《福严寺志》,又著有《桐乡书画篆刻人物》等。得益于尚曦先生对文史的熟稔,他在此章中的书写虽然落脚于狭小的故土,却是着眼于宽阔久远的历史的,他的眼光并没有受限于地方视角。
就是在本书的次章回忆亲友的部分,以《父亲》一文为例,除了感人心魄的血亲之情外,尚曦先生父亲的经历和命运也颇能引起人对时代的感悟和体思。据《石门黉案册》记载,其父俞琨先生是光绪廿四年秀才。他能诗善文,书专行楷,入过同盟会,早年与陈英士过从密切。
当然,尚曦先生的《三千里路船和橹》,远不止我读到的这些。我认为,那些对故土的深沉之恋和对亲友的赤诚之情,也是显而易见的价值,让我们能在其中感到人情之暖。如今,当年的苦难已化为生命的记忆和精神的资源。而那写出的文字,一如钟桂松先生所说,“写出了一代人共同的往事和经历”,这也许就是地方书写的公共意义吧。
(作者系中学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