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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嘉兴群星闪耀时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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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撰文 陈 苏 许金艳 周伟达 戴 群

  

  历史是真正的诗人和戏剧家。

  嘉兴自古以来繁华富庶、人文璀璨,是人才渊薮之地。

  在7000年的文明史中,孕育出众多垂范后世、闪耀千秋的人物。

  他们宛若星辰一般永远散射着清辉,照耀四方。

  壬寅虎年,读嘉·人文频道,以整整一年的时间,穿风越雨、溯古及今,每天撷取一个人物,为你打开一卷穿越时空的“壬寅嘉禾星光历”:大败刘备确立三分鼎足之局的陆逊、中国志怪小说鼻祖干宝、“意外惊人语”的新乐府运动先驱顾况、唐代“诗豪”刘禹锡、一代贤相陆贽、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赵昚、与李清照合称“词坛双璧”的朱淑真、清风典范高以永、中国最早的莎士比亚全集译者之一的朱生豪、红军唯一女将领张琴秋、“两弹一星”元勋程开甲、改革先锋步鑫生……

  从古至今,我们竭尽所能地捕捉那些璀璨的,抑或不那么醒目的“星光”,打开嘉禾“时光日历”,365天,365个人物,365段嘉兴传奇。

  在拾遗嘉兴“星光”的时候,我们惊喜地发现一个又一个的“星群”。

  由嘉兴籍两院院士组成的科学家“矩阵”,“星光”璀璨,在中国科技的天空中,他们或是学科奠基者、学科之父,或是领域的开拓者:中国古地理研究的奠基人周廷儒、历史地理学科奠基人谭其骧、病毒学研究奠基人高尚荫;中国电子束管之父吴祖垲、自动化控制之父张钟俊、大容量程控数字交换机之父邬江兴……

  而“清华之父”曹云祥,曾任北大、交大、浙大校长的劳乃宣,上海戏剧学院创校校长顾仲彝,鲁迅艺术学院首任主持工作的副院长沙可夫等名校创校校长或“关键”校长,组成的“星群”也不遑多让,他们给予中国教育不可或缺的能量。

  我们在观测这些“星群”时,发现诸多有趣的“光点”。

  他们常常扎堆出现,或为友朋,或为师生,或为亲眷。

  众所周知,清末民初,嘉兴一大批画家成为“海上画派”的杰出代表。除了大名鼎鼎的“海派四杰”之一的蒲华,“沪上三熊”中的朱熊、张熊也是嘉兴人,朱熊和弟弟朱偁都是沪上有名的花鸟画家,他们同拜张熊为师。“三吴一冯”的吴待秋,他的父亲吴伯滔也是海派知名画家,是吴昌硕的知交。

  再如清代藏书界、金石界,嘉兴群星拥有名字。譬如藏书家,以海宁为例,查氏三兄弟,查慎行有“得树楼”藏书甚富,查嗣溧筑“查浦书屋”藏书,查嗣庭有“双遂堂”藏书。蒋氏家族有十余人藏书,蒋楷、蒋光煦、蒋光堉和蒋学坚等都是出名的藏书家。譬如乾嘉时期,以金石大家张廷济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姻亲家族、金石收藏和乡邻友朋为主的金石圈,嘉兴成为当时的金石学重镇。

  他们常常跨界,博学多闻。

  近世通儒沈曾植、“为全世界之所有之学人”的王国维、“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的李叔同、“文艺复兴式之杰出人物”蒋百里、百科全书式的一代宗师吴世昌……他们不仅在经史子集等多个领域有所建树,还学贯中西、勇开先河,他们的名字都曾经在时空中闪耀,还在继续照亮后人。

  他们常常迭代相传、赓续文脉。

  “元四家”之一的吴镇是文人画的代表人物,他的同乡后辈、明代著名画家姚绶,承继“元四家”特别是吴镇,为明代中期吴门画派的兴起,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是吴门画派的先驱者,到清代,他们的后辈蒲华,追溯乡贤,承袭他们的书画精神,成为“海派四杰”。

  如果说,一位天才横空出世,闪耀的是一片星河,那么一群天才纵横捭阖,闪耀的是整片历史的时空。

  癸卯兔年,我们整装再发,重磅推出“嘉兴群星闪耀时”,我们每周一个小专题。

  跨越时空,观测、打量嘉兴的“星光”,历代数学家、小说家、评论家、藏书家、翻译家、新闻出版家、科普作家、医护工作者等;从不同的维度、不同的视角归纳、总结史志编纂者、综合性诗文合集辑录者、名校校长等,我们从群星闪耀的嘉兴星空中,撷取一串串璀璨的光华。

  癸卯年伊始,“嘉兴群星闪耀时”推出新春策划,以贺新春。

  我们以琴、棋、诗、画为线,分别串联“琴·音乐‘巨星’们的开挂人生”“棋·历代国手的‘最强大脑’”“诗·有韵的地方史志”“画·名画里的年味与乡愁”,打开嘉兴群星们有梦的人生,看他们深藏于文脉中的优雅精致与“诗和远方”。

  

  琴 音乐“巨星”们的开挂人生

  

  人生海海,那些翻山越岭的磨砺,会遇见惊喜和辽阔。面对这座高山,总有一群人,可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从古至今,嘉兴出现了很多天才级的音乐家,他们给世人留下珍贵的音乐财富,音乐人生精彩而闪耀。

  一起走近这些“巨星”,看一看那些传奇的经历,了解他们是如何在青史上留名的?

  一

  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与嘉兴有着深厚渊源,由海盐腔改造形成。笛子,在昆曲演出中被视为配乐之灵魂,好的笛师往往伴生着一个名角的成长。

  江南四大笛王有“二许”,都是嘉兴人,其一为许鸿宾,其二是许伯遒,都与大师梅兰芳有过交集:一个曾为梅兰芳伴奏,另一个则是梅兰芳的御用笛师。

  嘉兴地区昆曲活动历史悠久,民国初年愈益繁盛。当时嘉兴一带的昆曲演唱方式独树一帜,被称为兴工,许鸿宾是演唱兴工的代表人物。

  1936年秋,怡情曲社在南湖烟雨楼发起“七夕鸳湖曲会”,曲会自首日上午10点开锣,到次日早晨6点方才息鼓,剧目42出,堪称民国时期民间昆曲盛事之最,许鸿宾担任乐队曲师。

  20世纪50年代初,梅兰芳和朋友来嘉兴,听说了这位江南笛王,便登门拜访。当时,许鸿宾年逾古稀,两位大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梅兰芳在许鸿宾的伴奏下,即兴唱了一段昆曲《长生殿·絮阁》,堪称佳话。

  许伯遒在20岁后,就有了“笛王”之称。他在《笛声咽——悼念梅兰芳先生》一文中,回忆了和梅兰芳的第一面。那是1931年或1932年的春天,在堂兄、梅兰芳得力助手许姬传家里,见到梅兰芳。那天午后,许伯遒吹笛,俞振飞唱了昆曲《金雀记》,梅兰芳唱了《思凡》。

  《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兰芳回忆录》这样写道:“我唱完了,觉得十分痛快。因为他的所谓‘满口笛’,又宽又亮,正配上我这条宽嗓子。拿他吹的笛子的外形来说,就跟北方的有了区别。他的笛子比较粗些,所以发音宽而亮。”

  此后,梅兰芳常请许伯遒理曲子,“理熟了,他拿起笛子就吹。他吹的瘾头真不小,我那时唱的兴致也不差,我们两个人简直唱出瘾来了。”

  也是那年冬天,梅兰芳在天蟾舞台唱《游园惊梦》,许伯遒正式上台为他伴奏。

  梅兰芳重视昆曲演出,在上海昆曲义演时,都是许伯遒吹奏。

  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剃须重登舞台,在上海美琪大戏院演出昆曲《思凡》《刺虎》《游园惊梦》等,万人观仰,为他擪笛的还是“笛王”许伯遒。

  嘉兴昆曲界大佬的朋友圈是壮观的。

  来自海宁的昆曲大师徐凌云,在清末民初昆剧界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昆曲界素有“俞家唱、徐家做”的说法。“俞”是俞粟庐,“徐”指徐凌云;还有“南徐北溥”之说,“南徐”即徐凌云,“北溥”是北方票界大王爱新觉罗·溥侗。

  20世纪20年代,徐凌云和周凤林珠联璧合的表演被誉为昆坛无可替代的经典“绝响”。当时报刊评论他们在台上像“猫捉老鼠”,但不知谁是“猫”、谁是“鼠”。可见,双方表演中的“咬合”已融为一体。徐凌云过世多年后,曲界仍有“场歇尘飞,余韵犹在”的感叹。

  二

  传承千余年的中国琵琶,曾因平湖人朱英名扬四海,他是最早将平湖派琵琶传播到海外的“四弦国手”,也是我国近代有史料记载的,在国外舞台上独奏琵琶第一人。

  1921年11月,朱英随中国华盛顿太平洋会议代表团访美。次年,他在华盛顿举办音乐会,平湖派琵琶武曲声音高昂,气势磅礴,中外宾客为之倾倒,颇受赞誉,后有“国手”美誉。他留下的不仅是琵琶的经典,更是一世的精彩。

  除了琵琶,嘉兴还有一曲评弹,令后人陶醉不已,“说表层次分明,嗓音高低相济,遣词用语得当,唱腔苍劲缠绵而又飘逸,震慑了全场听众,并一再要求说下去。”

  这位曾经名满苏浙沪的评弹名家来自嘉善,他始创弹词流唱腔“夏调”,被称为评弹界“三大单档”之一,更被誉为“评弹梅兰芳”,他就是江南铁嗓、一代“描王”夏荷生。

  夏荷生的“夏调”蜚声当时评弹界,各地场东重金礼聘。

  他到上海得意楼书场演出,由于说噱弹唱演俱佳,听众蜂拥而至。据报载,场内人满为患,夏荷生一声高腔响彻云霄,震动天地,楼面欲坍。

  三

  “要使中国的音乐在世界乐坛上占一个重要的位置,非从音乐教育入手不可。”说出这句话的人叫刘质平,是李叔同的学生。

  为推广李叔同“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文艺观,实现音乐审美教育的理想,1919年,刘质平与同学吴梦非、丰子恺一起创办了上海艺术专科师范学校,开办不久就成为国内有影响力的艺术学校。

  他在上海美术专门学校教授音乐,成为“美专音乐系的奠基人”。刘质平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音乐教育。

  在星光闪耀的嘉兴音乐名家中,还有许多杰出代表:海盐腔的奠基人杨梓,曾为康熙内廷琴师的金陶,平湖派琵琶大师李芳园……

  他们对世界的这份热爱,一丝一缕地体现在音乐作品中,超越了一个个时代,这就是“巨星”的力量。

  

  棋 历代国手的“最强大脑”

  

  少年时爱象棋。过年时,与父亲、与外公都要下几盘。

  棋盘上,三十二字对阵,周遭是年味洋溢的气氛,弈者于闹中取静,驾车拱卒,走马飞象,棋路求变,出其不意,但落子无悔。棋局如人生,走一步,想三步,步步为营。

  嘉兴自古钟灵毓秀、人杰辈出,又怎会少了棋手?

  象棋有高琪,围棋至今流传着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当湖十局”,周懒予、陈子仙、王子晏等国手在各自时代都是“棋王”般的存在,在棋坛永远写下了名字。

  一

  成名要趁早,不然不痛快,棋界似乎总是少年天才较多。

  高琪1920年生于嘉兴城内的商人之家,18岁时就找不到与之抗衡的同辈棋手了。在上海,向罗天扬、小煞星等名家学棋后,他又回到嘉兴,与嘉兴棋王陈宝坤大战。高琪气势如虹,连赢三局,从此陈宝坤“拱手让位”。

  20世纪50年代初,高琪在上海开启了职业棋手的生涯,在太湖厅、豫园春风得意楼摆擂台,名声渐起。1957年春,首届全国象棋赛冠军杨官璘在上海大世界摆下擂台,沪上名家何顺安、朱剑秋、谭国树等公推高琪出战。高琪顶住压力,连胜两局,引发轰动。高琪谦逊道:“官璘兄的棋,远胜侪辈。我今日侥幸,中途罢战,棋德何在?”于是,两人继续对战,按总盘数计算,高琪虽输给杨官璘,但棋艺和人品有口皆碑。

  《嘉兴市志》形容其“为人达观,恬淡自守,一心献身棋艺”,这或许就是一代国手追求的棋德吧。

  二

  嘉兴梅里(今王店)诗人姚驾鳌有《梅花溪棹歌》传世,其中有句:“小店生涯午后清,围棋一局斗输赢。懒周弈谱人多熟,袖手旁观仔细评。”说的就是他的同乡、一代棋手周懒予,其生年一说是明崇祯三年(1630)。

  周懒予从小看爷爷周慕松跟人下棋,看久后竟学会了,还能从大人手中赢棋,逐渐成了“围棋神童”。有钱人观棋,有时许以彩头。周懒予虽年少,但棋艺不凡,赢了不少本地和外地高手,赚了不少彩头,便也因此在家人支持下持续征战。

  过百龄是明末清初声名最大的围棋高手。周懒予作为后起之秀,要想称雄,必须挑战他。最终,两人约战,十局之争决胜负。两人对弈时,“观者如堵墙”,可见盛况。周懒予气势如虹,有“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勇气与能量,战胜过百龄,成为当时棋坛第一人。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周懒予在棋枰上总能胜过前辈,有大将之风,也得益于成长时的心态磨炼。传说他下棋时曾带野史小说,对方冥思苦想,他便看两页小说,从容应战,胸有成竹。

  三

  棋有名局,“当湖十局”被视为围棋史上的巅峰杰作。杰作的创造者是范西屏和施襄夏,堪称“绝代双骄”。

  两人年龄与棋艺相近,都生于海宁郭店(今属盐官),受教于同一位老师,故事精彩程度仿佛拿了神剧本。

  清乾隆四年(1739),范西屏、施襄夏于平湖当湖对弈,无不倾尽全力,施展毕生绝学,棋局之上风云激荡、变化万千,纠缠绞杀、精彩纷呈,最终十局大战之后,两人各胜五局,未能决出胜负,留下“当湖十局”之盛名。

  中国棋院首任院长陈祖德以为:“这十局棋,一局比一局精彩,一局比一局复杂,简直是层峦叠嶂,青山又在青山外。”清钱保塘在《范施十局·序》中评价:“若两先生者,真无愧棋圣之名,虽寥寥十局,妙绝今古。”范西屏、施襄夏在他们那个时代已被视为棋圣,可堪佳话。

  “当湖十局”百余年后,咸丰同治年间,海宁又出现了名动天下的棋手陈子仙,“12岁即以第一国手闻”。

  陈子仙年少时拜嘉道年间高手董六泉为师,后随父行走江湖,在苏州、镇江、上海等地,对弈谋生,遍会高手,几无敌手。直到遇到扬州人周小松,两人激战百局,胜负相当,棋枰上是一生之敌,私下里是一生挚友,共同站在巅峰之上。

  “陈方七局”是陈子仙另一个传奇。他棋风凌厉迅猛,方秋客是阳羡(今江苏宜兴)人,棋风彪悍犀利,强强对打,好不精彩。尤为人称道的是第六局,陈子仙采用大弃子战术将方秋客的“大龙”(棋局上尚未安定,可能受到对方攻伐的大块棋子)一举全歼。围棋泰斗聂卫平常说的“都弃了,就赢了”,据说是受陈子仙影响。

  四

  清末民初的嘉兴围棋界,王子晏享有盛名,他被称为“南方棋界第一人”。

  王子晏1892年生于嘉兴,十多岁时常去城北菩萨桥下的升平楼茶馆喝茶,久而久之学会了围棋,后来受教围棋名家方锡荣、吴祥麐,闯荡上海围棋界。1929年,王子晏受先逼平濑越宪作的大弟子桥本宇太郎,声名大震。濑越宪作是吴清源的师傅,在提及中国著名棋手时,罗列南北方棋手,南方第一人是王子晏,北方第一人是后来成为棋圣的吴清源。

  阿城的小说《棋王》一问世便轰动,其中的哲理,适用于棋,更适用于生活:

  “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

  对手,可以是棋枰上的对手,也可以是生活本身,在棋中学会的刚柔相济、有容乃大、因势利导,某种意义上也是“生活的智慧”。

  

  诗 有韵的地方史志

  

  律转鸿钧佳气同,肩摩毂击乐融融。

  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

  300多年前,一个岁序更新的日子,四处洋溢着节日的祥瑞之气,清初诗论家、嘉兴人叶燮写下《迎春》以贺新春。

  “柏子冬青景物新,庖厨又见小年春”,融通经史的诗人沈涛《幽湖百咏》的这一咏,让我们看到腊月廿三送灶君的“排场”;一代词宗朱彝尊以棹歌回忆初七“人日”的热情,“江楼人日酒初浓,一一红妆水面逢”。

  一首首带着春意的诗,让数百年后的我们得以一窥老底子的年俗。

  宋代,嘉兴华亭诗人许尚《华亭百咏》、诗人张尧同《嘉禾百咏》,明代诗人许恂如《秀州百咏》,清代诗人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不仅如此,客居嘉兴的北宋诗人陆蒙老有《嘉禾八咏》,宋代大词人朱敦儒不遗余力地吟咏嘉兴风物,明代大儒宋濂有《濮川八景诗》等,过客如苏轼有“三过”诗、“盐官绝句四首”……

  千百年来,先贤在嘉兴留下的诗篇,让隔着时空的后人阅读嘉兴民俗风物、人文地理有了更多样本,也多了诗意与浪漫。

  一

  张尧同是领风潮之先者。

  生于秀州的他,大概生活在南宋宁宗后,今天很难溯其生平,只有《嘉禾百咏》传世,成为了解两宋嘉兴鲜活的样本。

  在没有影像的时空,他的诗让我们知道名果“槜李”如纯净的朝露般清甜芬芳;跟随他,我们游历了嘉禾墩、烟雨楼、滮湖、会景亭……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诗“自吴越以来,嘉兴典故,颇可得其梗概”。他以诗人敏感的触觉和充沛的情感,关照风土人情,也以诗的形式告诉别人——嘉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嘉兴出了宋孝宗得以升府,但文化认同由张尧同完成。他第一次以文学形式有意识地书写嘉兴自然人文大型组诗,最早组合地方性文化记忆。

  “题诗三过此,坡老昔时曾”,张尧同带着我们游历三过堂。

  三过堂源于苏轼。他曾两次任职杭州,往来杭嘉湖之间,多次在嘉兴、海宁等地公干。其间,他前往陡门报本禅院(本觉寺),拜访担任住持的老乡文长老。他三访“报本”,写了三首诗。除此,苏轼在嘉兴留下“盐官绝句四首”等十余首诗,记录风土人情。

  张尧同要追溯三过堂,后人了解嘉兴,苏轼的诗也不可或缺。“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最早书写鸳鸯湖的名句就是他留下的。

  “兹楼当胜地,高望极堎赠”,张尧同“当胜地”的披云阁,北宋诗人陆蒙老也念念不忘,“城角巍栏见海涯,春风帘幕暖飘花。云烟断处沧波阔,一簇楼台十万家”。

  这几乎是后世谈及名楼披云阁必引名诗。陆蒙老,宣和年间任嘉兴知县、秀州知府,他虽不是嘉兴人,但其《嘉禾八咏》是最早介绍嘉兴景点的组诗。多亏他,我们才依稀可知宋代城中这八处名景:披云阁、月波楼、金鱼池、宣公桥、五柳桥、会景亭、苏小小墓、羞墓。陆蒙老之后,有嘉兴郡守周邠(一说周邦)《和嘉禾八咏》。

  陆蒙老和张尧同相似,鲜见于史志。我们遥望历史的彼岸,有多少传奇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的诗篇,却揭开历史一角,足以列入嘉兴史册。

  “天阔冰壶净,溪平玉鉴寒”,张尧同游月波楼时,是否想起诗词前辈、大词人朱敦儒?

  洛阳人朱敦儒,有“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洛中八俊”。宋室南渡后,他避居嘉兴,于月波楼慨叹,“吹笛月波楼下,有何人相识”?

  朱敦儒归隐放鹤洲近十年,直到去世。他的隐居生活十分诗意,陆游曾来探访。他常和友朋泛舟鸳鸯湖,诗词唱和,朱彝尊说,“观《樵歌》一编,多在吾乡所作”。中秋赏月、元宵观灯、金鱼池赏莲、鸳鸯湖夜宴……“莼菜鲈鱼留我,住鸳鸯湖侧”,诸多嘉兴人文风物入了他的诗词。

  二

  数百年后,因朱敦儒而定名的“放鹤洲”,又承载了一位游子的乡愁:

  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

  侬家放鹤洲前水,夜半真如塔火明。

  1674年,要过年了,朱彝尊在异乡想起鸳鸯湖的碧水翠叶、十里菱花,似乎听到棹歌声声,好像回到堂伯父在放鹤洲的草堂。于是,写下《鸳鸯湖棹歌》第一首。

  如果说,张尧同《嘉禾百咏》揭开嘉兴文人以风土人情为题诗词唱和的传统,那么,这一传统在明清鼎盛时,朱彝尊的百首《鸳鸯湖棹歌》就是最亮的星星。他用如诗的语言,收罗地方名胜、美景、物产、传说等,全面反映嘉兴面貌。

  朱彝尊在自序中说,因“言归未遂,爰忆风土”,以诗寄情,希望乡里同仁相互应和。“棹歌一唱三百年”,嘉兴谭吉璁、陆以諴、张燕昌等名家与诗人竞相唱和,续作数以万计。当代,庄一拂、沈茹松、吴藕汀也多有续和,至今,和作不绝,成为独特的文化现象。

  朱彝尊在棹歌中写夜宿濮院,“舟移濮九娘桥宿,夜半鸣梭搅客眠”。

  濮院,是个浸染诗意的小镇,大儒宋濂曾作《濮川八景诗》。

  1350年春,濮氏发起“聚桂文会”,元末文坛领袖杨维祯任主评裁,东南五百文士留下诗文五百余篇。

  据说,宋濂寄寓濮院也与濮氏有关。濮氏延请杨维祯、宋濂教授子弟,双贤桥侧修桐香室,石桥因此得名。也有说,元末,宋濂避居濮院读书治学,民国《濮院志》载:“刘基、宋濂同游于此,故名。”

  元末明初著名文史大家宋濂,与高启、刘基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被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福善翠冷、翔云高眺、妆楼旭照、梅泾花舞、荷塘晚风、化坛枫冷、幽湖月满、西院缠霞……宋濂定格了元末濮院之美。

  此后,名流多唱和,如清代吕坤和《鸳鸯湖棹歌》、沈涛《幽湖百咏》等,观照小镇人文、市井、物产、名胜。

  三

  千百年来,数代先贤为嘉兴留下有韵的地方志。

  嘉兴文人及过客,以私人视角、感性的语言记录历史场景和细节,为后世了解嘉兴提供底本,成为客观、冷静的地方史志的补充:

  正是透过张先《天仙子》,我们有幸一睹花月亭的浪漫诗境,“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正因吴梅村的《鸳湖曲》,我们一窥鸳鸯湖曾经的姿容,“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画 名画里的年味与乡愁

  

  纸上乾坤大,画里岁月长。嘉禾古今画家,画里有浓浓的年味,也有不舍的乡愁。

  一

  说到节日气氛,古人不输今人,清代嘉兴风俗画代表作《太平欢乐图》便是佐证。

  《太平欢乐图》画的是18世纪江南的日常生活图景,春天的芹、蚕、龙井,端午的粽子,夏天的凉鞋、西瓜,中秋的月饼,秋天的蟹、菊、柿,冬日的梅、熏笼,腊月的盆栽等。

  200多年前杭嘉湖百姓过年贴春联、挂年画,元宵逛灯市、吃圆子……这些沿袭至今的年俗,也是当下嘉兴人过春节的“打开方式”。

  其中一册画的是吃圆子,匠人现场制作,挑担一侧放置碗具,一侧放置锅物,匠人眉眼含笑,一手托碗,一手执勺。

  江浙一带百姓在元宵节,无论士庶,必买粉团互相馈送,谓之“灯圆”,代表团圆,取岁岁团圆的美好祝愿。

  《太平欢乐图》还画了“元宵灯市”,卖灯的小贩,背着装了花灯的箩筐,手中提着莲花灯和鲤鱼灯,是要去沿街叫卖吧。

  吃汤圆,看灯彩,元宵节的热闹就这样世世代代传下来。

  《太平欢乐图》的作者是石门人方薰。

  在创作《太平欢乐图》时,方薰已是成了名的画家,善画山水、花卉,与钱塘奚冈并称“浙西两高士”。

  《太平欢乐图》是他应同乡藏书家金德舆之邀绘制,金德舆痴迷金石,喜藏名人翰墨。

  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皇帝开始他的第五次南巡。金德舆与一众友人商议,待皇帝途经嘉兴时,将具有江南特色的贡品进献给他。众人商议的结果便是创作百页《太平欢乐图》。

  此图之后有不同版本,五个临本中,有四个为董棨所摹。

  董棨,号梅溪老农,清代嘉兴本土画家。

  今天,在北京故宫、上海图书馆、嘉兴博物馆以及部分私人藏家手中,都保存着董棨的摹作。

  《太平欢乐图》已流传200多年,前后百余年间,众多嘉兴画坛人士参与其中。一本《太平欢乐图》,一段嘉兴绘画史缩影,寄托了嘉兴人对太平、欢乐生活的自足与向往。

  二

  新春前后,传统中国画家特别是文人画家喜欢画《岁朝清供》和《岁朝图》,嘉兴清代女画家陈书、“海派四杰”之一的蒲华、江南名士吴藕汀等都曾画过。

  岁朝,即一年之始,我们可从中体会中国人的风雅。

  陈书的《岁朝丽景图》画于清雍正乙卯新春上元节。数种花株移于瓷盆之中,石表寿,加水仙、天竺,旁搭百合、柿子、灵芝、苹果,依高低比例与花色特性交错植栽,非常有岁首迎新之喜气。

  被誉为“清代女画家第一人”的陈书不仅有画名,她教子成才的故事也流传后世,她是清廷重臣钱陈群的母亲,钱陈群为了纪念她,请海宁画家郑玙绘《夜纺授经图》,如今,梅湾街清芬堂有此图拓本,上有乾隆御题。

  清代石门人倪耘也画过《岁朝清供图》,现藏嘉兴博物馆。石门倪氏乃书画世家。祖父倪芥园、父倪骧也都以擅画而闻名。方薰与倪耘也有关系,是他的外祖父。

  蒲华与吴藕汀都画过《岁朝清供》。

  蒲华1832年生于嘉兴城内学子弄(今育子弄),与虚谷、吴昌硕、任伯年合称“海派四杰”,是嘉兴画坛的一座高峰。生于寒门的蒲华自号“胥山野史”,1864年正月,他独自踏雪上胥山探梅。如今胥山景区的“胥山草堂”,留下了蒲华的画、诗和足迹。

  1913年出生的吴藕汀用18个字概括一生:读史、填词、看戏、学画、玩印、吃酒、打牌、养猫、猜谜。

  1967年,他在南浔写下这样一篇文章,对故乡的情愫在字里行间:“我生在南湖滩上,多谢南湖的水喝大了我……我的爱好‘涂脂抹粉’,可能是受了它的深远影响。”

  三

  当我们行走在这片土地时,不妨也来看看古人画中的嘉禾风景。

  700多年前,吴镇画下《嘉禾八景图》,这幅中国画的横幅范作把当时嘉兴八道名胜古迹尽收一幅,即空翠风烟、龙潭暮云、鸳湖春晓、春波烟雨、月波秋霁、三闸奔湍、胥山松涛和武水幽澜。

  据说吴镇的祖上是南宋名相吴潜,祖父吴泽南宋时从汴梁移家至江南,定居嘉兴魏塘。吴镇与黄公望、倪瓒、王蒙合称“元四家”,是嘉兴人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的一座丰碑。

  《嘉禾八景图》作于元至正四年(1344)冬,当时吴镇已经65岁。他在总括中说:湖南有潇湘八景,那我的家乡也必须不能输。像吴镇这样隐逸江湖的人,对故乡依然有那么一份痴心。

  嘉兴人是有“嘉禾八景”情结的,清代沈毂有《嘉禾十二景图》,许瑶光、秦敏树有《南湖八景》等。

  说起许瑶光,担任嘉兴知府16年,有惠政。他曾以南湖为中心,精心挑选了八个代表性景点: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

  如果你登上瓶山或者烟雨楼,就能看到许瑶光的《南湖八景》诗和秦敏树的《南湖八景图》画砖。

  无论是“嘉禾八景”还是“南湖八景”,都影响至今,承载着数百年来嘉兴人的乡愁。

  乡愁也可去博物馆里找。在嘉兴博物馆,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苏绣,是清朝画师顾梁《虹桥画舫图》的苏绣仿品。

  《虹桥画舫图》被称为江南水乡的“清明上河图”,200多年前嘉兴水乡的民风民俗浓缩在画卷之中。有考证说,画中庙宇就是长虹桥边的一宿庵,如今改名为“长虹古寺”,仍矗立在运河边,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仍昂首挺姿立于运河畔。

  嘉兴历来画家济济,他们都是嘉兴画坛上的星辰,画笔承载这方水土独特的情感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