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物十志:文人之物的意义世界
李溪 著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我们对文人之物总有一种闲雅自然的印象。本书选取了文人生活中的十种物,讲述了文人如何在诗文、绘画以及日常之用中,逐渐荡涤掉物身上沾染的权位和时俗之“浊气”,还物以一个清泠澄澈的本真面目。文人对物的书写,实际上也是在诉说他们自身。
明人文集《小窗幽记》在讲述园林之美时曾说“亭欲朴”,这个论断也常被理解为古人素朴的建筑美学观,或被解释为具有德行意义的谦逊品格。其实,亭之朴,并不仅仅有审美的意味、道德上的要求,它还暗示了更为根本的在“生活世界”的意义上对表象的弃绝。
小亭在为人们对世界的领会提供场所的同时,它自己则欣然地放弃了那种“触目”的特点。试想,如果亭子如宫殿一样装饰华贵、精雕细镂,又有无数的壁画环绕,如果它自私地将外界的目光聚拢于自身之中,那么观看它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美妙的大千世界呢?
晚明的祁彪佳对自家的园林“寓山”中的“选胜亭”作注云:“亭不自为胜,而合诸景以为胜。不必胜之尽在于亭,乃以见亭之所以为胜也乎!”这段话极妙地道出了亭子存在的意义:亭子不因自我而被欣赏,它是将其寓居的诸景世界变作一个胜景;并非天下的胜景都尽集于此亭,而是因为亭子的存在,人们才发现了这个世界整体的美妙。所以,“亭欲朴”在它的材质和形式之外,安置着形式的卑逝,它要在那些追逐外物的目光中隐身。与历史中迫于政治和道德的压力而不得不以朴素筑之的宫廷建筑不同,亭子之朴源于它“在世界之内”的存在。
亭子常常立于山丘之巅,它身体的质朴和周围环境的幽闭,又仿若一个隐现的远方。这时,在山麓的那位行者不会立即被它所吸引,此刻的他并无所盼望,只是试图寻找一处休憩的场所。而当这位观者拨开层层草木树石,步履蹒跚地终于来此落脚时,他放下疲惫,陡然间发觉:一个世界与他相遇了。在山巅意味着视野的广阔,而这一幽隐的所在,又让行者免于周遭目光的烦扰。内心中“被看”的欲望被冲淡,而“看”得以自由地释放和伸展。环顾四周,草木迤逦,湖波荡漾,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最佳观赏点”。在这里,他看到了美妙的风景。(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