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阳光温暖和煦，不刺眼，也不灼人。我踩着踏板吹着口哨，骑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拥挤喧闹的楼房，在一个很小的十字路口来个向右拐，接着猛地一个加速。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成片的田野，植物扎根在土地里静谧无声。天空蔚蓝得近乎纯净，太阳明晃晃地悬空。没有大朵大朵的白云，只有几缕云絮在天上漫不经心地游荡。
我按住刹车把手，单车缓慢地停了下来，“嘎吱”一声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往南走。我下车，将它停在田地中间的那条窄窄的路上，然后转身迈下几个小小的泥巴台阶，终于踩在了泥土上。
是略带坚硬的触感，原本被农夫浇过水的泥土在太阳的亲吻下变得干燥甚至开裂。我蹲下身拾起一块土，它与我的皮肤触碰传递着丝丝暖意。
手指摩挲，沾染上泥土的香气。
我将那块泥土攥于掌心，低下头凝视着它开裂的缝隙。稚嫩的根须小心翼翼地缠绕其间，在微风里轻颤。泥土安静而沉默，温柔地敞开怀抱，为其提供养分与温暖。
我看得失神，直至远处飞鸟一声清啼，从树梢里飞出。
我先是慢慢蹲下，然后双手撑地缓缓坐到地上。阳光的温度传递至皮肤，风吹过田野，夹杂着植物与泥土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碎发轻轻地扬起又落下。
田地里一切都是干净纯粹的，除了泥土便是植物。
萝卜的大叶子冒冒失失地破土而出，绿油油地让人心生欢喜，也让人幻想起它埋藏在地下的新鲜秘密；有些南瓜早已过了收割的季节，安安静静地皱着脸躺在地上晒太阳；花菜羞答答地将头埋在巨大的叶片里，只等某时再抬起脸蛋扬眉吐气。
我看见狗尾巴草热烈欢欣地摇晃着它的脑袋，看见牵牛花的枝丫颤巍巍地趴在几根破旧的篱笆上，看见不认识的野草在风里肆无忌惮地咧嘴笑，干枯弯曲的藤蔓自始至终骄傲地宣告着它们在这片大地上生存过的痕迹。
这些植物，我叫得出来的、不认识的、很久之前见过却在记忆里模糊的，无一不在地上沉稳有力地扎根。日出日落、春去秋来，它们只是平静着、生长着，然后自然地老去。
植物在这个世界里的登台与谢幕都寂静无声。最初是青翠鲜活的躯干迎风招展，接着茎上多了点风雨雕刻的痕迹。后来慢慢地开花，孕育出脆弱又迷人的果实。果实落地，立即老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静谧午后，完成宿命里注定好的落回土地。
我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大地，它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寂静美丽。风吹树梢，树影婆娑，只留下一地碎光缥缈在一指罅隙里。我想起春天韭菜疯长，爷爷拿着刀一簇一簇地割，翠绿的韭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板上；想起夏天瓜果熟了，西瓜绿色的外皮上游走着漂亮的黑色条纹，用水洗洗后切开是怎样的一番令我垂涎三尺；想起秋天我跑进地里抓起一把松松的泥土，开怀大笑着向伙伴用力丢去；想起冬天饭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炖肉，水灵灵的白萝卜在汤汁里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捻着一块泥土麻溜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土。
村上春树说过：“我们都在偶然的大地上彷徨。”而我看着泥土与植物在大地上生生不息，忽然觉得人生其实就像是这泥土与植物，有时会遭遇风霜雨雪的洗礼，可更多的却是在土地上平稳扎根，心跳有力，静谧呼吸。
泥土的香气依然平和朴实地萦绕着我，而植物不论年轻还是年迈，都在傍晚的风里轻歌曼舞，随风摇曳。
人和泥土植物一样，分享着暖风与甘霖，在大地的怀抱里静静呼吸。
我踩着脚下的厚实，一步步朝着单车走去。
一抬头，夕霞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