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出故事】
■记者 赵 倩 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昨天上午,冬日暖阳照在百米宽的太浦河水面上,荡漾出粼粼波光,斑嘴鸭、白鹭、灰鹭等大批迁徙越冬的候鸟聚集在湖区,有的在湖上觅食嬉戏,有的在低空展翅盘旋,构成一幅和谐自然的生态画卷。
河岸的芦苇丛里,摄影师郁彩明已经“潜伏”多时,瞅准时机,随着一阵富有节奏的快门声响起,郁彩明这才把视线从镜头中挪出来,介绍起自己的拍摄成果,“运气不错,拍到了两只展翅的白鹭。”
扛着三脚架、拎着“长枪短炮”的郁彩明是土生土长的嘉善姚庄人,家住姚庄镇银水庙村,“玩摄影”已有10余年,存片上万张,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农民摄影家。
与光影结缘,他说要追溯至2008年,嘉善县摄影家协会组织“卷起裤管对焦距”农民摄影体验活动,在专业摄影师的带领下,郁彩明第一次“触影”,便有了心动的感觉。多年来,从用镜头记录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到专注拍摄太浦河流域的各色鸟雀,他从摄影“门外汉”一路进阶为自由摄影师,对摄影的热爱也愈发坚定。
【捕捉一只鸟】
蹲守结束,麻利地收拾好设备,记者跟随郁彩明一路从河岸返回,虽然扛着重达十几斤的器材,但50岁的他却丝毫不见疲态,身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精神头十分饱满。
来到银水庙村文化礼堂,郁彩明向记者递来一本姚庄鸟类影集,这本名为《香湖归羽》的影集刚刚“出炉”,收录了其3年来在姚庄镇拍摄的数十种鸟类,70张左右,也是他较为满意的摄影作品。
画面中的鸟儿,自在烂漫,还充满了天真自然的野趣。有给幼鸟喂食的鸊鷉,与蚯蚓较劲的乌鸫,在林间漫步、色彩斑斓的环颈雉鸡,成群结队掠过水面的燕鸥……惊艳的照片背后,是摄影师事无巨细的认真筹备和坚守。
“你看,这种鸟儿是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叫水雉,能够轻巧地在浮叶植物上行走,体态特别漂亮,所以还有个‘凌波仙子’的美称。”对于每一张照片,郁彩明都清晰地记得是何时、何地记录下的,“去年夏天,我在丁栅港东面浅滩上发现了它们的踪迹,一群有七八只呢,菱叶上还产了鸟蛋,我观察了好几天,顶着大太阳拍了下来。”
拍鸟,郁彩明是认真的。鸟儿不是花草,不会老老实实待着等人来拍,拍摄野生鸟类照片,不仅考验摄影师的摄影技术,更考验摄影师的耐心和毅力。为此,郁彩明经常在河岸边或林地里扎好帐篷,孤独地守候着鸟儿的到来。
不仅如此,太浦河流域以冬候鸟和夏候鸟居多,也就是说,“出片”的季节,往往是炎热的夏季和寒冷的冬季。夏天的时候,即使全副武装也免不了被蚊虫叮咬,而每到冬季,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也挡不住从脚底蔓延的寒气。
“没办法,就是喜欢拍鸟儿,机器一架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冷也好热也好都是心甘情愿。”郁彩明笑着说,静静等待,然后按下快门,抓拍到鸟儿们灵气十足的画面时,他总忍不住内心欢喜。
对鸟儿充满热情的郁彩明,也得到了鸟儿的“馈赠”。2020年冬天,在河边蹲守棕头鸦雀数个小时无果的他,正准备收拾器材离场时,镜头里却意外闯入了一只绣眼鸟。明黄色的鸟儿栖在黄花上,露出白软的肚子,褐色的眼珠外围绕着一圈白色绒状短羽,衬得圆圆的鸟眼炯炯有神,伴随着绣眼鸟婉转清脆的歌声,郁彩明赶紧按下快门。
“像绣眼鸟、翠鸟等体形都比较小,而且胆小容易受惊吓,人稍微靠近就飞走了,要拍到这一类鸟儿,不仅要有耐心,还要有好运气。”
近年来,随着入镜的鸟儿越来越多,郁彩明开始“恶补”鸟类知识,不仅向摄友们讨教,还买来专业书籍,学着分辨鸟儿的种类,了解不同鸟儿的习性,“好不容易拍到的鸟儿,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总归不合适呀!”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这位生长于农村的摄影师也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
“这个鸟儿叫棕头鸦雀,一听到同伴的叫声立刻就寻过来了,我录过这种鸟儿的叫声,音响一放,成群的鸟儿都出来了,很有趣。”
“这是环颈雉鸡,经常在湖荡边上那片开阔的林地里晃悠,领地意识很强,听到同伴的叫声,马上就要出来决斗,打赢之后就要‘赶人’了。”
谈到各种鸟儿的习性,郁彩明滔滔不绝,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些小精灵的喜爱。一旁的村民见此也打趣道,“他都快成半个鸟类学家了!”
【聚焦一条河】
2017年,凭借一支名为《五减一不等于四》的短片,姚庄镇夺得了嘉善县第四届“善文化”微电影大赛最高奖——孙道临奖。这部由郁彩明拍摄的短片,讲述了一条河流的故事。
从空中俯瞰,良田丰美的银水庙村,有一条河流横穿而过,它便是太湖流域最大的人工河道之一——太浦河,源起吴江,途经嘉善,终于青浦。而银水庙村境内的河段,不仅是嘉善、平湖的饮用水水源地,也是上海金泽水库取水口所在地,如同浙沪边界区域共同的“水缸”。
为了守护这条河流的生态,2011年,银水庙村的几名老党员自发组织了一支太浦河取水口老年义务护水巡逻队,不定期巡河、保洁。“拍摄这部短片的缘起,是期间有一名护水队的老队员去世了,但在他的精神感召下,有更多的志愿者加入了护水的行列。”郁彩明说,一棒传一棒,护水已经成了银水庙村一代代人的使命。
2019年,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成立,又为太浦河生态环境治理带来了新契机,青吴嘉三地开展破壁行动,“联合河长制”率先破题,三地“河长”一起巡河,联防联治,把太浦河打造成为城水相依、人水相亲的生态绿廊。
得益于跨界水体联保共治,生态绿色的水乡图景渐渐铺展开来,作为太浦河边的摄影师,郁彩明的感触尤为深刻,“在大家的共同治理下,太浦河的水体更加清澈,整体环境也更优美了,来这里过冬的候鸟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长白荡饮用水水源保护区,进入11月,水面上真是热闹极了。”
如今,太浦河流域已经成为动物多样性保护的样本,累计出现过120多种鸟类。自从2018年把镜头聚焦于太浦河,短短四年,郁彩明共拍摄到70多种鸟类。从刚入行时喜爱拍摄乡村风光,到近几年迷恋定格南来北往的迁徙鸟,这位农民摄影师的风格“转型”,或许也应当归功于太浦河的蝶变。
这段时间,每当天气晴好的时候,郁彩明就会顺路带上几位护水队的老同志。到了太浦河,郁彩明总是先站在岸边眺望湖面,面对无限风景,他也有说不出的“小得意”,“好多摄友要扛着‘长枪短炮’去湿地、去公园,我就省心多了,在家门口就能拍到各种各样的鸟儿。”
一张张动静皆宜的鸟儿照片里,清澈的太浦河可谓“加分”的存在。一只落单的白鹡鸰,缩着脑袋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踱步;斑嘴鸭急扇翅膀,贴近水面做短距离飞行;嘴里衔着鱼儿的小鸊鷉,露出小半个身子在水面上,纷纷落下的雨滴将画面衬托得格外生动……
生态环境质量的显著提升,也让更多久违的生物重回视野。2022年夏天,嘉善县精心策划萤火虫回“嘉”(第二季)主题活动,吸引了南京农业大学的师生一同参与,作为活动跟拍的郁彩明,首次在太浦河边拍到了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萤火虫对水质非常敏感,可以说是检验生态环境的活标准。”郁彩明认为,萤火虫回来了,说明生态环境在持续向好。
【记录一个镇】
“卷起裤管对焦距”,顾名思义,就是让农民在劳作之余学会摄影。2008年,嘉善县摄影家协会组织摄影师下乡,以“卷起裤管对焦距”为主题,大力开展农民摄影体验活动,让村民们通过拜师学艺,跟踪拍摄自然风景、农家生活等。那一年,优秀的摄影作品还在一年一度的姚庄黄桃节上进行展评。
“接触摄影之后,一下就着了迷!”郁彩明笑着说,第二年他就买了一台单反照相机,跟着身边的朋友走南闯北拍了很多地方。
2012年,随着嘉善上下轰轰烈烈开展“五水共治”和美丽乡村建设等重点工作,姚庄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激发了郁彩明用镜头记录家乡美景的热情。“在这之前,我们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搞养殖,河里垃圾遍布、空中苍蝇乱飞……但随着美丽乡村建设越来越好,家乡的环境日渐变好,我就想通过照片记录下家乡的点滴变化。”
从那以后,郁彩明致力于用照片记录脚下这座小镇的美。北鹤村的日出、丁栅村洪字圩的晚霞、雾色中的沉香荡江家港、姚庄帝恒广场前跳舞的村民、太浦河绿道上骑行的游客……在郁彩明的电脑里,保存了几万张有关小镇的照片。
谈话间,郁彩明翻出来一张照片《水乡婚礼》,画面中,桃花盛开映红半边天,田间小桥上几十对新人谈笑风生,热闹的集体婚礼映衬出的是欣欣向荣的新农村面貌,“这张照片还获得了镇里摄影比赛一等奖。”郁彩明感叹,正是乡村环境的变化,才有了如此温馨美好的一幕,作为摄影师,能将这幸福的一刻定格,他觉得很满足。
影像的意义,不仅在于把瞬间变成永恒,为逐渐褪色的记忆保留最鲜活的部分,更在于见证时光的魔力,为一座小镇的奋斗和前行留下清晰的足迹。在郁彩明的微信朋友圈,记者发现了几组有趣的对比照。
画面中,丁栅粮仓摇身一变成为姚庄镇水乡SOHO,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粮仓外部保留着原来的建筑样式,承载着丁栅老集镇居民的美好回忆,粮仓内部却别有洞天,已经改造成为一方独具特色的创业社区。
画面中,姚庄镇俞汇集镇面貌焕然一新,临河的铁皮屋消失不见了,富有江南水乡气韵的小高楼拔地而起。阳光沐浴下,一片片碧绿的田野,映衬着一排排红顶白墙的新村居,令人心生无限向往。
“担心我们的下一辈,以后都记不清从小长大的地方过去是什么模样了,用照片记录下来,就不会忘了根。”问及制作这些对比照片的初衷,郁彩明笑着说,“我跟女儿开玩笑,这些照片一定要好好保存,这就是咱们家的宝贵财富!”
【捺出态度】
随着越来越多的农民摄影师、农民画画家走红网络,乡土题材的艺术作品持续喷涌,并不断绽放异彩。以郁彩明为例,农民艺术家的标签不仅没有影响他们在艺术层面的话语表达,反而因为对摄影的热爱和坚持,跟观照对象天然的接近,还有就地取材的踏实,借助镜头,他成功传达出了乡土变迁之真、和谐自然之善、田园生活之美。
“诗与远方”固然让人神往,但拥有一双发现生活之美的眼睛,更为难得。绕着57公里的太浦河,穿梭在仅仅74平方公里的姚庄镇,郁彩明悄悄观察着这座小镇的变化,敏锐地捕捉和定格生活中出现的一切美好瞬间。
这些充满故事的照片,如实记录了乡村变富、环境变美、生活变好的进程,以最贴近农村的视角呈现出一个时代的发展脉络。他用一次次耐心的蹲守等待、一次次精准的快门捕捉,为太浦河和姚庄写下带有这个时代水印的“诗”,为外地朋友记录下他们没来过的“远方”,也为后辈留住随着时间流逝注定渐行渐远的“远方”。
无论四季如何流转,总有这样一位有心人,关注着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回应着时时萌动的虫声鸟语。在这浮躁的世界,人们对幽境的向往,对野趣的追寻,对水土的重视,其实从没有变过,也许只是暂时忘了,但还好有人记得。
希望能涌现更多像郁彩明这样的农民艺术家,在美丽乡村的坐标系下,用作品记录乡村振兴的时光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