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辉煌

　　■小山

　　“红皮子，白夹里，九个姑娘盖被里。”阿八姑姑让我猜谜语。在大声喊出谜底“橘子”时，我的内心翻涌着对这种水果的极度渴慕。

　　午后的阳光像水银晃动。家家户户靠南的窗台上晒着一堆蜷曲的碎橘皮，像一张张形状各异的地图。拈几片橘皮干泡水喝，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鲜橘皮可以护手。我爹娘我奶冬天干活干得手皲裂了，摸上去像个粗糙的桑柴拳头，于是，就剥个橘子，扯一小块鲜橘皮，对准手背一捏一挤，橘皮缝隙里喷出金豆般的汁水，顿时香雾弥漫。

　　苏轼在《咏橘》中写道：“吴姬三日手犹香。”此话一点也不假，将汁水在手心手背甚至脸上抹一抹，皮肤顷刻就水润不扎手了，还香喷喷的呢，跟雪花膏一样管用。我奶给人翻丝绵袄前，也要寻橘子皮走一遍手，才不勾丝。

　　家中藏不住橘子，不管娘将橘子搁到柜顶还是床下，我都能嗅出来，百嗅百中。

　　北岛有诗：玻璃晴朗，橘子辉煌。橘子，多像挂在冬日天空的那轮暖阳。色调甜暖的橘，总让人想到冬季晴朗的午后，想到生命的涌动，想到希望和热爱。

　　我奶老把好东西省给我这个幺孙女吃，我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奶还把我看成三岁半。我大学放寒假回家，奶给我一只大橘子。天呢，她说这橘子是国庆节我姑给的，她竟藏了两个多月。剥开来一看，橘瓣儿都干空干空了。

　　“甜不？”我奶问。我绽出笑容说，甜，甜，甜着呢。我奶愣是把鲜橘子藏成橘子干。不过，味道真甜，再没吃过比奶给我的橘子更甜的东西了。

　　我们一家子都晕车，治晕车，娘有秘方。晕车的看到啥吃的喝的，肚子里头都翻江倒海，想吐——除了橘子。每次乘车，我娘都给我塞上一两只橘子，并叮嘱：吃橘子，闻橘皮，走遍天下都不怕！

　　可就我这么个上车就晕的主儿，偏找了个婆家隔着千山万水。新年第一遭去婆家，赶上春运，这边等，那边等，从上午八点坐大巴坐到晚上八点。橘子早吃掉了，我手中抓牢大包小包，腾不出手来拿橘皮。于是，我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把橘皮卷起来，塞到两个鼻孔里，顿时香雾弥漫、神清气爽。

　　到婆家村口，几个亲戚和邻居等着看我这个新媳妇儿，没看到烈焰红唇的俊俏媳妇，相反，却看到一个揣着两鼻孔橘皮的素面女孩。我就这么手里头提着东西，鼻孔里头揣着橘皮，雄赳赳气昂昂上婆家了，几个村人嘿嘿掩着嘴直笑。

　　去年我爹院里添了一棵橘子树。低矮的橘树上结了两只红得耀眼的橘子，只有两只。两只也不孤单，像一双眼睛，会流蜜汁的眼睛。

　　“橘树结了几只橘子哩，红彤彤的真好看。”我对老爹说。

　　爹一瞪眼，说：“瞎说，不是几只，是两只。”爹乐颠颠跑去把仅有的两只橘子摘了来。爹跑在满满的阳光里，把阳光溅得到处都是，他和手里的两个橙红色的橘子都散发着光芒。他眯起眼，一瓤瓤分给我们吃，酸酸甜甜，清泉流齿。

　　娘悄声对我说：“你爹非不让摘，说等你回来，两只橘子，稀罕个啥，街上五块钱三斤嘞。”

　　阿多尼斯说：孤独是一座花园，里面有一棵橘子树。我的花园里也住着一棵橘子树，可她一点也不孤独，结满了橙红色的太阳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