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水果店门口竖了一捆甘蔗,快要碰到天花板上了,足足有一层房子那么高。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冬天有甘蔗、荸荠吃。
小时候的冬天,放了学回家,看见门背后竖着一捆甘蔗,我便晓得是小姑夫来过了。小姑夫的甘蔗船,经过了我们村子,顺手在我家门背后放了一捆甘蔗。
小姑夫的解放鞋,已经在村子里走过了一遭;小姑夫的吆喝声,也已经在村子里响起过一回了。只是我和弟弟上学去了,爸爸妈妈也出门了。
那时候,我家的门,永远敞开着。村子里所有人家的大门,白天都敞开着,就是到了晚上,也不一定会关上。那时候,去隔壁邻居家顺手牵个羊,拿个锄头、箩筐、扁担、板凳,或者针线盒之类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春香奶奶的宝贝最多,单是一个针线盒,红丝线绿丝线蓝丝线,团成一个个线团,还有金光闪闪的顶针。村子里妇人,最爱去春香奶奶的房子里借东西,有时借了忘记了还,春香奶奶便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我的顶针呢?哪个挨千刀的拿走了。”
那个挨千刀的小媳妇,脸红红地拿了顶针来还春香奶奶。春香奶奶笑眯眯地拉着小媳妇的手,“哟,这不是小桃么,俏生生的,长得真俊哪,比奶奶我年轻那会儿还俊。”
奶奶说,春香奶奶年轻时是个大美人,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八抬大轿来娶她,可是等到春香奶奶老了,那个男人还没有回来。老了的春香奶奶,照旧爱臭美。春天时,用凤仙花汁染红指甲;用菜籽油抹在头发上,盘一个发髻,插上一根银钗,银钗上绕一截红头绳。暖融融的春光里,春香奶奶穿一件藏青色袍子,摇一柄团扇,坐在院子里的一株梨树底下。
村子里的人忌讳在院子里种梨树,梨者,离也。这是很不吉祥的。可是春香奶奶十分钟爱那一株梨树呢,春天梨树开了繁花,她搬着一把藤椅坐在梨树下,眯着眼睛,神情陶醉。谁也不晓得春香奶奶在想些什么,谁也不忍心去打扰春香奶奶。
初夏,梨树结了果子,我们这些小贼偷偷潜入春香奶奶的院子,爬到梨树的枝丫上摘梨子。嘎吱一声,春香奶奶的房门打开了,那个爬上树的小贼,吓得想从树上跳下来。
春香奶奶拿着竹竿喊:“小祖宗,快别动。”
我们以为那竹竿要去打树上的人。
谁知,竹竿成了梯子,春香奶奶说:“顺着竹竿溜下来吧,以后呀,可千万别爬树,太危险了。要吃梨子,奶奶给你们打。”
春香奶奶拿着竹竿打梨子,青碧色的梨子,一只只滚落下来,小贼们一个个欢欢喜喜地蹲着捡。那真是温柔馨香的时光。
春香奶奶的屋子里空荡荡的,仅有一个木板床,一个雕花衣柜。衣柜上挂了一把铜锁,已经生了绿绣,孤独地挂在插销上。春香奶奶从不锁衣柜,柜子里藏了不是旧衣服,就是包着旧衣服的一脸盆酒酿、针线盒,还有几个糖糕印子。春香奶奶十分珍视那个糖糕印子,福禄寿喜,统共四色。谁不盼望自己的一生花开富贵,福禄寿喜呢。
春香奶奶的糖糕印子十分走俏。每年腊月做糖糕,村子里的妇人都向春香奶奶借糖糕印子。春香奶奶一个劲叮嘱:“小心点,不要用力敲哦,借了一定要还哦。”
那妇人诺诺应着,做了几屉糖糕,来还糖糕印子时,拿四个糖糕送给春香奶奶。春香奶奶笑眯眯的,夸那妇人的糖糕做得好,那点在糖糕上一点红,颜色多正啊,红彤彤、喜滋滋。
春香奶奶这个孤老婆子,愈来愈老啦,瘪着嘴,掉了牙,脸颊深深地凹进去,脸上爬满了沟壑。
村子里的婴儿见到她,开始放声大哭。春香奶奶有点落寞地说:“看起来我这个老婆子,没多少日脚(日子)好活了。”可是春香奶奶照旧活了许多年。
我最后一次见到春香奶奶,她大概有一百岁了。这个活了一个世纪的老太太,抖抖颤颤从口袋里摸索出几颗红枣,塞在我手心里,“小橘子哟,你最心慈,每年来看奶奶,奶奶没啥好东西给你吃,吃颗枣吧,甜甜嘴。”
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拉着春香奶奶瘦骨嶙峋的手。她的手呀,如一截枯木,再难逢春。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可是亲爱的春香奶奶,已经看不到下一个人间的春天了。她在一百零一岁时,寿终正寝。村子里的人给她办了喜丧,一把火烧掉了她的旧衣衫、针线盒、藤椅,还有那个雕花衣柜。
我捡了春香奶奶的糖糕印子,留作纪念,福禄寿喜,那四个字,印在糖糕上,仍清晰如昨日。
我想起遥远的春日,春香奶奶在廊檐底下,给村子里的女孩子穿耳洞。我怕疼,死活不肯穿耳洞。英子她们一个个穿上了耳洞,系着红红的棉绳圈,嘴巴里吮着一颗甜滋滋的水果糖。春香奶奶冲我招招手:“小橘子,过来。”
我怯怯地走过去,伏在春香奶奶怀里。春香奶奶揉捏着我的耳朵,一边捏,一边说,瞧瞧,我们小橘子的耳朵又大又阔,福气好,将来要过富贵日子的。春香奶奶揉呀捏呀,趁耳朵揉捏得又软又薄之际,用一根绣花针穿过去了,就像小蚂蚁叮咬了一口,一点也不疼呢。
我沉湎在旧时光里,古老的村庄,瓦屋顶上,落了白霜,升起一轮黄月亮。远远的,有人的脚步声响起,继而响起一阵狗吠声。啪的一声,谁的屋子,点燃起灯盏。呵,那是春香奶奶的屋子,故园的灯盏。那一根温柔的绣花针,以及亘古的光阴,永在我思乡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