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需要回到裂缝之前,由此领略写作带给我的新境地。
■贝客邦
2022年8月29日晚上10点,我转头看了一眼挂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剧集开播了!我的小说此刻化作了视觉流媒体,从影视平台的服务器出发,宛如烟花绽放般输送到千千万万的观众面前,点亮他们的屏幕。
那时我正坐在客厅里,陪睡眼惺忪的儿子完成他的暑期阅读任务。妻子忙完了家务,躲进卧室打开手机,下载芒果TV。我一点也不着急,比平日更加耐心地催促,交谈。我有意识地让自己在心潮澎湃的前一刻保持平静,就好像看着某个多年后重逢的身影朝我走来,从朦胧到清晰,而我需要在完全看清对方之前,先背过身去,低下头调匀呼吸。
儿子睡下以后我去了卧室,妻子正为剧中“妈妈”的表演感动落泪,我们针对演员的表现聊了几句,但我不敢正眼看太多。
午夜,我回到书房,在台灯下点开《消失的孩子》第一集。我的心脏始终不自然地跳动着,保持一种奇怪的频率。我好像什么也没看,什么也不用看,但又实实在在地看清了一景一物,一颦一笑,一惊一乍。我知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有这样奇妙的观影体验,我熟悉其中的全部,但又对一切感到陌生和新奇。我像一个刚刚治愈先天眼盲的孩子,看见了过去只能依赖触摸所感受的心爱之物。
这美妙的怦然心动持续了一整个九月。平心而论,剧的水准算不得最好,但对我而言它无可替代,无与伦比。
从2022年的夏末到深秋,我的一部小说改编剧上线,两部新小说上市,不管怎么说,这一年都应该是我生命旅程中一个特别的驿站。我坐下来歇脚,也许是坐得有点久了,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以至于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出发时,我几乎已经忘了它有多特别。
我总是想着今后,而对过往缺乏“留下点什么”“记录点什么”的仪式感。过去两个月里,我在许多场合下说起我的写作,试图追溯写作初心,寻找生活给予我的养分。说这些、或者这样说有助于建立正常的演讲逻辑,而事实上,我的追溯和寻找虽并无不妥,可也说不上恰如其分,至少没有让我认同我自己。我的过去难以捉摸,甚至不如未来清晰。我的生命中存在一道裂缝,在那之前,我好像是另一个人,那里有我朦胧的童年,我无知的学生时代,也许还有一点愚蠢的青春,跨过裂缝,之后走过的道路才逐渐让我变成现在的我。不知怎地,我就决定要写小说。我可以琢磨出一百个理由,告诉别人我为什么走上写作的道路,却没有一个比这个答案更真实:不知怎地。人的成长是有断层的,大概是这么回事。
在2022年这所驿站停留的时间里,写作对于我的意义正在发生变化,我过去的小说中鲜有基于生活原型的角色,有一些我自己,但也不太多。我可能需要回到裂缝之前,由此领略写作带给我的新境地。
(作者系悬疑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