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诗宇
夕阳拽走了最后一缕晚霞，月便上了树梢枝头。林婉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把离散的清冷月光揉搓成一个球，啪地扔进水里，惊得河道里的鸭子扑腾乱飞。
潮湿的青砖味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家里那张八仙桌上应该已经摆上了煎得焦黄喷香的小鱼干和翠绿混着奶白色的丝瓜汤了吧。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再夹上一筷子炒得酥脆的虾米拌着米饭送入口中。林婉已经可以想象到随着牙齿的来回碰撞，香味逐渐开始酝酿着从各个角落中钻出来充盈整个口腔的美妙滋味。
一旁鸭子的戏水声倒是将林婉饥肠辘辘的咕噜声掩盖得完完整整。
几个小时前，林婉刚踩着夕阳的影子走到家门口，父母的对话声顺着风不自觉地传到林婉耳中：
“我们家小婉也不小了。”
“怎么了？这不是孩子还在读书嘛！”
“女孩子读这么多书也没用，何况还有小凯呢。”
“那我去打听打听？”
“行，你记得找户好人家，别委屈了小婉。”
“这还用得着你说。”
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仿佛是一把尘土，落在林婉身上却如当年压住了孙行者的五指山一般。林婉视线垂落，道路旁边一队蚂蚁被覆盖着赤红色泥土的庞然巨石挡住了去路。嘴角僵硬地翘起一丝弧度，再抬头瞟了眼近在咫尺的大门，林婉刚向前迈出的脚却方向一转，转身离开。
是什么时候父母有了这些念头？
或许是邻居家的姐姐已经打工赚了一笔钱回来的时候。又或许是去年过年，林阿婆摸着嫁给了城里青年的孙女的滚圆的肚子，笑容将脸上的褶子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候。
父母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林婉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就这个小小的镇子，每一个人都熟悉得很。当数到第十七只鸭子时，林婉便被寻到了。母亲红着眼眶一把将林婉拥在怀里，父亲则沉默着点燃了支烟，灰白的烟雾无力地四散开来。
五六月的江南小镇迎来了旅游旺季，时不时有人背着相机或者画板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林婉总是假装不经意地瞥过一眼，看他们专注而深情的目光。
早晨，东方云的边缘，开始有点微微发亮，慢慢地越来越亮，由起初的亮色变成微红色，由微红色变成浅红色，转眼间，浅红色又变成深红色，再由深红色变成嫣红色。几道金蛇般的亮光像箭一样，穿透云彩射了出来。母亲蹲在石阶上捶打着衣服，溅起的水珠轰地落在了一只落单的蚂蚁上。
见林婉一脸专注地盯着在水中苦苦挣扎的蚂蚁，母亲慈祥的笑意从眼中溢出，从脸颊上倾泻而下，漫过林婉的头顶。“女孩子应该早点安定下来，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度过这辈子。我便是这样的，早早嫁给了你阿爸，不久后便有了你。你结了婚，我也就安心了。”
高中毕业不久，父母给林婉定了亲。她见过几面那个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憨憨地冲她一笑。
八月底，一封快递寄来了录取通知书，也打破了林婉内心一潭死水般的沉寂。是北方的大学——林婉向往极了北方的雪。据说，北方的雪不同于江南柳絮模样的雪、芦花模样的雪、轻烟模样的雪，落下时，大把大把地从云层扔下，不管不顾摔在地上。
眼瞧着林婉手中的红纸黑字，父亲气急了，拍着桌子一把夺过通知书。只是刹那，便四分五裂，像极了被折了翅膀的蝴蝶，凄惨地凋零在地面。
江南的傍晚是极美的，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洒进屋子里，缓缓流淌汇成了河流，而林婉眼中的光却暗淡了。
不知是哪一天，林婉家中悬上了红灯笼，订婚宴上宾客满堂。亲友嬉笑声、恭喜声破门而入，张贴着喜字的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驶向北方的列车上，女孩望着窗外，看雨滴落在窗户上，划出一条条笔直的横线。
旁边的中年妇女看看怀里的女儿，再看看眷恋着窗外景色的女孩：“小姑娘，你一个人去上学啊？”
女孩只是笑着点点头，眼中却不自觉泛出泪光。
她擦掉眼泪，眼前的路愈发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