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冬夜总是寂静中带着点喧闹。
寒风悄无声息地钻进行人的衣裳,明目张胆地带走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地上零星几片落叶被寒风刮起,有一种萧瑟的味道。
我站在弟弟学校门口,揣着手等他下课。上大学后,那个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孩,只能隔着屏幕冲我乐呵呵地打招呼了。
我承认我是很想他的,在他古灵精怪或是憨憨傻笑的时候。
还有十分钟他就下课了。我没和他提前说来接他,想着给他个惊喜。
我哈了口气,热气在黑夜与路灯的衬托下沾染上了白色的朦胧。
“小姑娘这么冷呀?”
我循声转头,一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认识她,她每天都在学校门口摆着小摊,专门卖馄饨。我记得她只在每个冬季出来摆摊,也许是夏天太热鲜有顾客,而弟弟是很爱吃她家馄饨的。
那时弟弟还比我矮了一个头,我总笑他像个小冬瓜。
我收回神游的思绪,急忙冲她笑了一下。有人来买馄饨了,她向我点点头后就转身开始忙活生意。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系列的步骤。
老奶奶拉开木制抽屉,从里边抓出十个馄饨。馄饨皮薄肉多,粉嘟嘟胖乎乎的让人心生欢喜。她揭开木锅盖,将馄饨下进沸腾的水里,后又拿出几株青菜丢进锅中,盖上盖子的同时拉开其余的木抽屉。于是瓷碗里的猪油被挖出一勺雪白,伴随着紫菜虾皮、葱花榨菜、一点盐和味精跳入大碗中,被滚烫的开水冲出极为浓烈的香气。最后揭开木锅盖捞出那些馄饨盛进碗内,撒上点油条蛋皮,于是一碗香得不能再香的馄饨大功告成,成为顾客佐以辣椒油或陈醋的美味。
“你也来一碗?”老奶奶忙完手上的活,又慈祥和蔼地看了我一眼。我抿着嘴摇了摇头,冲她又笑了笑便走回校门口等待弟弟。也许是巧合,下课铃声正好清脆响起,初中生们一拨接着一拨地刷卡出校。
我双手揣在口袋里,抬头寻找弟弟的身影。
过了几分钟,弟弟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我站在路灯旁挥手大声地叫他,他听见我的声音后抬头看到我,然后向我跑来。他惊喜地瞪大眼睛,喜滋滋地看着我,高兴地拍拍我的肩,乐呵呵地叫了声“姐”。
我也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背,突然发觉他的声音少了点小孩子的活泼,而多了点少年的青涩与低沉。更明显的是他长得和我一般高了。
我们就这样傻兮兮地站着,互相看着彼此,在来来往往的学生家长中显得格格不入。最终我打破这个没头没脑的循环,指了指不远处的馄饨摊,冲弟弟挑了挑眉。
“吃吗?”
弟弟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冲我点点头。
我领着他向馄饨摊走去,像是在一年前的冬夜,比我矮一个头的小男孩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着,只为那碗让他垂涎三尺的馄饨。
老奶奶看见我和弟弟走到她的摊位前,会心一笑。
“两碗?”
我点点头。“一碗加一点点辣椒油,一碗不要辣。”
馄饨很快地被制作好端上桌,我将有辣椒油的那碗推到弟弟面前。弟弟站起身乐呵呵地拿了两双筷子,给我递了一双后坐回位置上,开始他的大快朵颐。
我撕开筷子的包装,低头夹起一块馄饨送入口中。咸香的肉和软嫩的皮在口腔里奏响轻妙的华尔兹,咽进肚中也依旧唇齿留香。
我抬头看看弟弟。他的脸庞在馄饨冉冉升起的白雾中变得朦胧,却也看得出一些稚嫩褪去的痕迹。以前肉乎乎的脸蛋逐渐有了点棱角,脸上的心满意足是清晰可见的明朗。
两碗馄饨很快下肚,我站起身付款,然后和弟弟说了声“走吧”。
两人并行走在大街上,我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弟弟。他显然还在回味那碗鲜香可口的馄饨。
我拍拍他,他回过神咧嘴大笑。
“好好吃。”
于是我们都笑了起来。我好像看见弟弟在时间的浇灌下长得越来越高,闹腾的性子变得腼腆,而不变的是我们的笑声一如之前,在每个吃饱馄饨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