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
◎文/图 费国平
白莲塔上清脆的钟声,每天陪伴着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铺满乌镇西栅的每个角落。里弄里问早的话语声,乌桕树上的鸟鸣声,河埠头的洗衣声……拉开了乌镇每一日市井生活的序幕。
酱缸里的家常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乌镇人对酱情有独钟,“一筷酱,半碗饭”,这是乌镇老一辈人的味觉记忆。
每次行过叙昌酱园,总是喜欢深吸几口,满院子的大酱缸,弥漫着一股股浓烈的酱香味,这种香味里更是深藏着家的温馨。每到入伏天,奶奶就忙碌了起来,将土法制作的黄豆变成了酱,放入了缸。经过日晒夜露和满心的期待,酱渐渐地越搅颜色越深,浓酱赤紫;酱渐渐地越搅气味越浓,酱香扑鼻。酱缸的背后是奶奶的身影,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将爱融进了酱缸之中,家人一日三餐的味道就有了着落。
清咸丰九年(1859),乌镇人陶叙昌创立了以自己名字为号的叙昌酱园,此为乌镇有历史记载以来最早的酱园。一百多年来,叙昌酱园产品的风格与品质始终如一,因为作坊里采用了近似工业化的规模生产,主要产品有陶叙昌牌豆瓣酱、酱油、酱菜等。酱品采用优质黄豆、蚕豆、小麦等原料,利用竹匾制曲,经过长达半年的自然晒露、发酵,手工精制,古法酿制,不含人工香精、色素、防腐剂,酱香浓郁,天然风味。叙昌酱园前店后坊,自产自销。在晒场前面的叙昌面馆里,就可以品尝到这地道的酱香味。
走进酱园工作场,感受匠心制酱的文化内涵。一件件制酱的工具乌黑地静默于墙角,在发光的握手之处似有故事的流传。一幅幅酱园发展历史的照片就在斑驳的墙上悬挂着,这是一代代酱园人执着坚守精神的展现。透过窗,晒场上的那些斗笠盖在缸上,一排排整齐地摆在那儿,很有气势,像是士兵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阵地。一个个斗笠状的酱缸盖下有着魔法的存在,在不知不觉中将黄豆变成餐桌上的美味。这里不仅有规模宏大的场地,更有独家的作酱秘方。有了酱,我们的生活才会有滋有味,吃多了就习惯了。家的味道就成为了生活里的常态。
“远见青缸误酒坊,近观才识酱深藏;揭开斗笠皆鲜味,欲品还尝齿泛香。”闻着酱香,伸手抚摸着粗糙的酱缸,在凹凸不平之处还有叙昌酱园特有的符号“叙昌酱园”的标识,这也是古人注重商标,用专利的模式宣传着自家的产品。卷起食指,轻轻地敲击酱缸,“笃笃”声显得沉闷,给人一种斑驳古朴、迷离虚和之象的艺术效果,看来古人对吃真的是用了心的,就连酱缸都带上了乐感!
遇到喜欢的事物总想留住它,拿起相机上下、来回地找最佳拍摄点,不辞辛劳。因为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记录下这个酱缸的模样,更是要记住超越客观记录本身背后的家园温情。
染缸里的艺术
初次看见蓝印花布就在安渡坊对面的晒场上,高高的木架之上悬挂着被誉为乌镇镇宝之一的蓝印花布。那布在蓝天之下随风飘动,感觉好看的同时,却认为那布确实有点“土”。说它“土”,是因为它司空见惯:布料来自土生土长的棉花,自己纺纱自己织就;染料是土生土长的蓝草,自己动手沤制;草木式蓝白纹样大众款式,是本地手艺人设计。所有工艺流程都是手工操作,每一道工序中都散发着乡土气息,透着泥土滋味儿。
蓝印花布究竟有什么神秘之处,悠久的历史会告诉我们答案。蓝印花布最早源于秦汉,盛于商业发达的宋朝,而广泛普及于明清之际,现代所见蓝印花布的样式,多数为明清一代的作品。
蓝印花布出彩的关键是染。从蓼蓝草中提取蓝作染料,用石灰、豆粉合成灰浆烤蓝,将有镂空花纹的花版平铺在白布之上,用刮浆板将需要用到的一些染剂刮到花纹的镂空的缝隙里面,然后印到布料上面,制作好这一步以后,将布料晾干,再放进染缸进行漂染。20分钟左右的时间,将布料取出来,进行氧化和透风30分钟左右。如此重复6到8次,才能够达到想要的蓝色。在最后一次晾干以后,将表面的染浆粉刮下来,此刻就能够清楚地看见蓝白交错的花纹了。布料晾干以后,会有自然的裂纹,俗称“冰裂纹”,这也是蓝印花布的一个独特亮点。
这些蓝印花布被制成了蚊帐、被面、包袱、头巾、门帘等生活用品,朴素大方,色调清新明快,图案淳朴典丽,蓝印花布就这样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成为我们生活艺术化的一个载体。有了需求就有了发展,染坊业一度成为地方上的显业。史载宋元之际乌镇蓝印花布极为繁荣,形成了织机遍地、染坊连街、河上布船如织的壮观景象。宏源泰染坊所制的“瑞鹤鸣祥”“岁寒三友”“梅开五富”“榴开百子”等染品久负盛名。
蓝印花布的美蕴藏在每个细节里。草木本色染坊的晒场之上竟是如此有意境:天空湛蓝,云朵雪白。空旷之中的美,就是蓝天白云之美;纯净之中的美,就是纯真朴素之美。看似朴拙,却深涵幽雅的文化韵味,在人类美美与共的服饰园圃里,蓝印花布代表的是独具一格的东方美,在千年之下散发出东方文化魅人的芳香!从安渡坊出发,蓝印花布走向了国际。慢慢地才感觉到,经久不衰的事物必定是精品,看似“土”,却是“雅”,因为“土才接地气、有人情味”,看久了才能悟到。
如今在乌镇的染缸里,蓝印花布在生活的艺术化之上“择优选粹、传承创新”,从而造就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乌镇趋势!
酒缸里的仪式
迎着朝阳,漫步在东栅的石板路上,感觉特别的光亮。一缕缕的阳光从里弄、墙角、屋檐的空隙里集中到石板上,再由石板反射到瓦上、窗上、门上。乌镇就是这样耀眼的存在。
行走在幽幽的石板路上,总是莫名地对沿街店铺里的老物件心生敬畏。尤其是那些木板墙上的木格窗,经历了岁月的风雨,瘦骨嶙峋的木条早已光华不在,但木质的柔软和坚韧依然健在,风刀霜剑侵蚀后的印痕赫然在目。质朴的木格窗,像极了质朴的乌镇人,与沉重的木门、结实的门槛、粗壮的木梁,一起庇佑着小镇人家的冷暖。
高公生糟坊为前店后坊格局,保留着宋代的木质店铺风格。店堂在前,摆上八仙桌,配上下酒菜招揽客人;酒作坊在后,精细酿制“三白酒”,悠悠酒香穿过走廊,钻进食客的鼻子。酒是百姓日常生活的一种仪式感,“来一壶三白酒!”进得店铺就高声叫道。老板打开酒缸,舀上几勺酒;小二端上酱鸭、盐水毛豆、油炸花生、臭豆腐……临街而坐,看风景、喝美酒,那是乌镇人特有的惬意生活。
《乌青镇志》上说“以白米、白面、白水成之,故有三白酒之名”。此酒醇厚清纯、香甜可口,男女老少皆宜饮用。以往农村过春节,就用它来招待客人,在乌镇民间,此酒还有一个别名叫“杜搭酒”。民间有谣“猫屎芋艿杜搭酒,强盗来了也不走”,足以说明酒味之美。
好奇总是激发人去探索,走过一个长长的连廊之后就是酒作坊了。大灶、大场、大烟囱,到处是大排场,这一切都在诉说着高公生糟坊的辉煌。三白酒制作很有讲究:先将糯米蒸煮成饭,盛在淘箩里以冷水淋凉。再将酒曲饼捣碎,均匀地拌入饭中。而后将饭料倒入酒缸,压平,在中间挖一个小潭,然后将酒缸加盖密封,并用稻草或棉絮捂实保温。数日后,若缸中间的小潭已蓄满酒浆,即可将凉开水倒入缸中,以淹没饭料为准,再封好缸盖捂实。一周后开盖,再放入蒸桶进行蒸馏,如此二蒸二酿后,酒便酿成了。“土气的酿酒方法要耐心、细作。”作坊的老师傅笑着介绍三白酒的独特之处。灰色的青砖日复一日浸润其中,就连那砖头缝隙里也能飘出酒香来了。
相传旧时乌镇酿酒业十分发达,明时有酿酒作坊20余家,尤以高公生、顺兴、永盛三家最为著名。现仅存高公生糟坊,始建于明朝初年,他们所产“三白酒”以其香气浓郁、酒味醇厚、入口柔绵、回味爽净、余香不绝而声名远扬。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登基时,浙江巡抚高仲越选中高公生糟坊生产的三白酒列为贡品,进贡皇室享用。高公生糟坊也由此鸿运发达,数百年来一直风靡江南一带,经久不衰。
走在东栅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有酒香相伴,因为这种“土法杜酒”不仅是一种酒味,更是游子思乡的一根引线。
行走在乌镇的大街小巷里,酱缸、染缸、酒缸随处可见,它们如同一双双耳朵,聆听着老百姓烟火气的日常,更像一双双明眸,注视着一家老老小小的起居。
(作者系桐乡市求是实验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