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城
2023年元旦前，我在筑地市场给自己买了一袋羊羹。我原是不会去吃这种甜到发腻的点心，一是以为日本人新年送礼喜欢送羊羹，二是最近爱读周作人，他写过一篇《羊肝饼》的小文考证羊羹。
他写道：“这并不是羊肉什么做的羹，乃是一种净素的食品，系用小豆做成细馅，加糖精制而成，凝结成块，切作长物，所以实事求是，理应叫作‘豆沙糖’才是正办……最近理的一种说法是，这种豆沙糖在中国本来叫作羊肝饼，因为饼的颜色相像，传到日本，不知因何传讹，称为羊羹了。”周作人认为羊肝饼从唐代就传到日本并讹称为羊羹。
他又写道：“传授中国学问技术去日本的人，是日本的留学僧人，他们于学术之外，还把些吃食东西传过去。羊肝饼便是这些和尚带回去的食品，在公历十五六世纪‘茶道’发达时代，便开始作为茶点而流行起来。在日本文化上有一种特色，便是‘简单’，在一样东西上精益求精地干下来，在吃食上也有此风，于是便有一家专做羊肝饼（羊羹）的店，正如做昆布（海带）的也有专门店一样。结果是‘羊羹’大大有名，有纯粹豆沙的，这是正宗，也有加栗子的，或用柿子做的，那是旁门，不足重了。现在说起日本茶食，总第一要提出‘羊羹’，不知它的祖宗是在中国，不过一时无可查考罢了。”或许羊羹是配合着宋代的点茶一起传来日本也未可知。
我买回的羊羹分为“栗”“盐”“抹茶”“炼”与“小仓”五种口味，前面三种无需解释，“小仓”是以红豆为主要材料制成，比较流行。元旦的午后，我剥开一块“炼”，这是最传统的原味羊羹，以慢火三四小时熬制，极甜、极甜，原本是用来中和日本抹茶浓重的苦味。须得采取细读周作人文字的心境来慢慢化解这种细腻的浓郁的甜味。
有人诟病周作人为文总是抄书，于是我这次专门来抄他——他还写道：“有小豆的清香的纯豆沙的羊羹，熬得久一点，可以经久不变，却不可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