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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攀枝花日报

哭泣的小屋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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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向勇

  4

  牛滚龙,其实原名叫牛关龙。他夫妻俩和张龙不仅同村,包括村主任李俊在内,都是小学同学,多年前曾一起就读于“逸夫小学”。

  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干农活,关系融洽。可是长大后,几个曾经的同学兼伙伴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童年的感觉了,有时甚至充满敌意。

  几人的关系渐行渐远,个中缘由,可以说因为张小花。四人中,只有张小花是女生。她性格温和,人勤快,长相俊美,倘若非要挑出缺点,那便是自小爱哭。在几个男生眼里,漂亮女生爱哭,不仅不算缺点,反而更招人怜爱。

  三个男生渐渐懂事后,几乎同时喜欢上了张小花,每天都抢着帮她背书包,抢着帮她干农活,甚至还抢着帮她写作业。李俊不爱表达,喜欢一切顺其自然,或许他只是偷偷喜欢,而且尽量不想让人知道。可是,每次当老师将他的作业和小花的重叠一起时,李俊都会暗自激动。这是后来有人从李俊的日记里知道的。张龙既不主动,也不刻意回避小花,似乎只是无端地觉得自己该帮小花,俨然哥哥一样。牛关龙最为主动,每次带来水果糖或芭蕉果时,自己都不舍得吃,却要火急火燎地送给小花。可是,每当小花拿到食物后,自己也舍不得吃,却悄悄地转送给张龙。

  小花对张龙的偏爱,让牛关龙颇受打击,自小就对张龙产生了恨意,觉得张龙是他天生的“情敌”。这种恨意的种子,自小就在牛关龙心里扎了根,似乎很难抹去。再后来,每当有人议论张龙在城里混得不错时,牛关龙心中就更不是滋味了,总会生出一股无名火。

  十多年一晃而过。李俊自打成家后,就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村主任了。至于牛关龙嘛,没费多少心思就将张小花由一个少女变成了女人。但若细究起来,牛关龙能娶到小花,尚有几分偶然。

  那年修二滩电站,库区蓄水了。有个老头搞了一只小船经营,在一次客运途中,因船小风大,翻了个底朝天,将船上的人全部罩在水下,恰好张小花也在其中。危急时刻,多亏牛关龙及时赶到,更多亏他水性了得——一扎进水里,将人一个一个相继救起,最后累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

  翻倒着的船内空间有限,稀少的空气让众人一度昏迷,每个人都争着将头伸进碗口般罩着的船内吸气,如一群待毙的鸭子。张小花不谙水性,却是最后一个被救起的。她当时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打小被父母丢弃都没死,现在却要不明不白地死在水下,或许这就是命,怎么扭都扭不过。

  事后,记者问牛关龙:“如果当时水下还有人,你是否还会不顾危险地继续潜下去?”没想到牛关龙却憨憨地说:“我当时没多想,一心只想救小花,结果运气不好,拉到最后一个才是。”记者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接着问:“如果当时张小花不在船上,你是否还会奋不顾身地下水救人?”哪知牛关龙摸摸脑袋说:“那倒不一定……”

  就因为“不一定”三个字,县上没再大力宣传救人英雄牛关龙。但相关领导还是到他家里表扬了一番,说不管牛关龙动机如何,客观上救了这么多人,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人嘴两张皮嘛!对牛关龙来讲,别人的议论无足轻重,他高兴的是,此后在张小花心中,他牛关龙俨然成了大英雄。

  可是,后来两人结婚后,关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融洽。牛关龙经常发牢骚,说张小花只把他当恩人,而不把他当爱人,甚至梦话时也在念叨她那张龙哥。当然,此事之真假,外人不好辨真伪。

  李俊刚当村主任那年,就协调移动公司,在牛关龙家对门的山上栽了通信电杆。当时,无论电杆如何移动,牛关龙都说电杆正对他家大门,挡住了他家的风水。牛关龙反复纠缠,硬生生地从移动公司缠回一千元风水损失费。事后,李主任觉得牛关龙不给自己面子,随口给他取了个外号“牛滚龙”。渐渐地,牛关龙的真名淡出了人们的记忆,直到现在,远近的人只晓得他叫“牛滚龙”。

  近些年,牛滚龙似乎越发刁钻了,爱吃烂钱的事也不是个案,不用说外人看不惯,就连他媳妇张小花也深以为耻,曾几度吵着要离婚。曾听说天堂和地狱间,只有一线之隔,为何英雄与无赖之间的距离也如此之小呢?张小花一直想不明白。

  下午,当牛滚龙的巴掌落在张小花脸上时,她再次盟生了离婚的念头,而且这次格外强烈。可是,当她的手无意间触摸到肚里的小生命时,小家伙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似在抗议。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泪珠像檐水一般,顺着鼻梁两旁往下流。

  夫妻俩被左邻右舍劝回家后,张小花毫无悬念地开启了冷战模式。冷静下来后,牛滚龙也觉得自己今天下午冲动了。当然,他并不后悔以天价果树费刁难张龙,谁叫他张龙从小就比自己强呢?有钱也罢了,为何非要回村显摆?这不是反衬我牛滚龙窝囊吗?就连张龙的发型他也看不顺眼,嘲讽他那头发油光水滑的,蚂蚁爬上去也得拄拐棍,好像随时都想向世人证明——混得好,头发向后倒。

  在牛滚龙心里,他只是后悔下午掌掴了媳妇,毕竟她快临盆了。他绞尽脑汁,想尽快哄好媳妇,便一次次地厚着脸皮给媳妇道歉。他一会儿端水,一会儿做荷包蛋,待邻居们走后,他甚至给媳妇下跪讨饶。可是,无论牛滚龙如何求情,张小花都视而不见,一直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不用说食物,连水也懒得喝一口。

  我的祖宗啊!你就像往常一样骂我几句,甚至打我几下出气也成啊!要不然,就算哭出声来,恐怕也会好受些吧?就这样一直呆下去,万一憋出个三长两短……牛滚龙不敢往下想了。

  他一会儿陪站,一会儿陪坐,一会儿下跪,一会儿又绕圈,感觉空气快窒息了。哎!这世上,惹多少男人都行,可千万别惹女人啊!他肠子都要悔青了。他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正为自己怀崽的女人,突然想起电视中一句曾说进他心坎的台词——女人,那可是每月流血七天都不死的生物呀,原本就超然的存在。

  他无助地瘫坐于地,索性打起盘腿生闷气,并时不时地望一眼媳妇的动静,眼里居然挤出几颗表演式的泪花。张小花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

  “你不许插话,就听我说,因为,今晚是你最后一次听我说话了。我死心了,明天就和你离婚。你对我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这种婚姻也没意思了,你说是吧?至于孩子嘛,你完全放心,我会生下来,而且不会要你一分钱的抚养费。你曾救过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孩子会跟你姓,而且我会教育他——他爸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我曾经爱过你,但爱的是曾经的英雄,而不是现在的无赖!那一年,那一天,当我在水里快断气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什么名利、财富、恩怨……统统都是狗屎,人一辈子啊,能活着就不错!”

  张小花理了理秀发后接着说:

  “你知道,我命苦,从小就是个弃婴。我一直在心底感激我现在的父母及兄弟,也感激你和李主任还有张龙哥,感谢你们自小给了我无私的爱——没有你们,我可能早死了。可是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我真的伤心啊!你不该对我和张龙哥的关系有所怀疑,这是夫妻间最起码的信任和尊重。

  有关我的身世,我是上个月才知晓的,其实我并不想知道。因为一想起它,我的心就会流血。张龙哥早就知道我是他堂妹了,只是他怕我伤心,一直瞒着我,甚至逃避我。我原本恨我的亲生父母,但上个月,我生父突然托人带我到医院,说我生母几年前就死了。他一边说对不起我,一边不停地流泪吐血,甚至还想向我下跪。他得的是绝症,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有关法律和良心的罪责也不重要了。难道我忍心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悔过吗?何况是给了我生命的人。其实,在他想下跪的那一刻,我已在心底完全原谅了他们。我当时真想一死了之,但我没有,因为我舍不得丢下我的养父母和兄弟,更舍不得离开你和肚里的孩子。我原打算当天就把事情告诉你的,但我担心……”

  牛滚龙听得泪流满面。

  张小花说到激动处,突然捂着肚子说不下去了,脸上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牛滚龙知道媳妇快早产了,冲着院外大嚎:“三表嫂,王孃,你们快来帮帮我呀!快帮我打120……小花快生了!”

  牛滚龙疯了似的满院子打转。王孃闻声而来,她一边扶住小花,一边要夫妻俩别慌,说要赶紧想办法送去中心医院。三表嫂冒雨跑来,见小花下身有血迹,便火急火燎地打通了120。

  可是,120回复说:“现在雨太大,你们那儿路太窄,救护车根本进不了,最多只能到达张明看守房附近。你们现在就想办法把人弄到那里,这样我们两头不耽搁,到达的时间可能差不多!”

  “天哪!现在就我们三个人!这黑灯瞎火的,还下着大雨,咋过才能把小花弄到几公里外的看守房哦!关键是她肚子鼓起,背也不是,抬也不是,还怕弄伤孩子呀!”

  牛滚龙彻底没辙了,转身跪在雨坝里向天哭诉:

  “老天爷呀,求求您别再下雨了,好不好?难道我牛滚龙这些年做了一点儿缺德事,真的就要遭报应吗?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保证以后改正还不行吗?求求您了,我的天菩萨啊!”

  大雨依然如故,牛滚龙的精神彻底垮塌了,一屁股瘫在泥坝里嚎啕大哭。情急之下,王孃突然想到了张龙的越野车。

  (连载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