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
4
如我所料,在这次订货会上签下了一桩大买卖,一家大型食品加工企业,顺利签下了从我们村订购三十万斤板栗的合同,届时,这些优质板栗将被加工成罐头,进入各大超市和连锁店。罐头外包装上,产地一栏将冠以我们村的大名,这下,苦拉村想不出名都难啦!
办成这桩大事,我像吃了颗定心丸,心里踏实受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趁着兴致,也沾些喜气,赶快把冯寡妇的事也办了吧,争取这次出来双喜临门。
这天晚上,我单独来到老罗家,找他商量,用何种办法能找到刘国成那家伙。
尽管老罗在我眼里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但偌大一座城市,人海茫茫,如果那家伙至今还在搞传销,住在郊外,范围就更大了,没有线索怎么找得到人。我们商量了一晚上,还是没结果。
第二天,我带冯寡妇出去转转,看会不会发现点蛛丝马迹,免得她说我对她的事不上心。转了一天,毫无收获。这样找人,分明是大海捞针,没收获自在预料之中。正当我们意冷心灰的时候,我那战友萝卜头打来电话,说今天他的一个老家熟人给他提供了刘国成的联系方式,让我火速过去商议。我本来都躺下了,这个消息把我从被窝里揪了起来,飞快地赶到老罗家里。
他好像没搞传销了,现在做厂家直销,推销一种叫某某牌子的化妆品!萝卜头说。
我们一致认为不能直接给他打电话,那样必打草惊蛇,更见不到他。商议的结果,让老罗也就是萝卜头的妻子假装购买这款化妆品,先与他联系上,以此定下见面地点。唉!我感慨自己像个特务,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老罗宽慰我说,这叫特事特办,只有这样才能引蛇出洞,只要能达目的,你就别多想了。
当老罗的妻子娇滴滴的声音传过去,说要购买某某牌化妆品的时候,那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定下了碰面的时间地点。
我没让任何人跟着,我说就是虎穴,我也先去探探。冯寡妇要与我同行,被我拦下,我怕她那无遮无拦的直性子,三句话不对头便抓扯厮打起来,反而把事情弄砸。
我曾见识过冯寡妇撒泼使野的场景。
那年我回岳父家过端午,跟佳梅正在包粽子,突听得外面一片吵闹声。村里人吵架不外乎鸡毛蒜皮,我见多了,也没兴趣,不想去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继续包粽子。这时候,村里一妇女急吼吼跑进家来,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佳梅,你们快去看看,冯寡妇跟李亚琼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衣裳都撕烂了,头发也扯掉了,我们劝不开,都不是省油的灯,再这样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哟!听说要出人命,我和佳梅丢下手中正包着的粽子,连忙赶了过去。唉,再迟一步就真出大事了。我们赶拢的时候,冯寡妇顺手捡起蹬落的一只半高跟鞋,抬手就要朝对方脸上打去,在这危急关头,我一个鱼跃,在空中一把抓住了还没来得及飞出去的鞋子。要知道她是握住鞋尖,用鞋跟打去,那尖细的鞋跟上钉了铁掌,打在脸上,那就是一道血坑,即使缝上几针,也永远破相了。
我换了一件新衣裳,剃了胡须,对着镜子照了照,额头宽阔,天庭饱满,标准的寸板头,浓密的黑发根根竖立,脸上容光焕发,再加上一米七八的个头,标准的人们心中村主任的形象又回来了,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满满的正能量。老话说得好,“邪不压正”,这样的派头,去对付一个本乡本土的浪荡子,应该绰绰有余。我指的是心里的底气。
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提前潜伏于事先约好的地点附近那棵高大榕树背后的我,一直盯着手表,时间到了,他果然没有失约。他来到约定地点,正东张西望之时,我从树后闪出来,他大吃一惊,显得十分尴尬,连话都有些结巴了。他本来不结巴的。
他说,袁,袁村长,你咋,咋也使起这样的手段啊?
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倒有资格教训起我来了?!走,我们找个喝茶的地方,坐下来,好生谈哈。
在街边那家“和苑茶舍”的椅子上坐下,我点了两杯绿茶。当服务生把鲜开水冲进茶杯,嫩绿的茶叶从杯底翻起来,又缓缓落下去,浓浓的茶香便飘散开来。
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茶杯喝了起来。趁这当儿,我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比过去还显得年轻,皮肤变白了许多,身体微微发福,看来保养得还不错,当然,这也跟心境有关,说明他过得还不错,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农村人的痕迹了。
但从他喝茶的姿势来看,又不太像城里人,他是大口地灌,而非优雅地品。
无话找话地聊了几句,我便直奔主题。
当我提到冯寡妇也来了,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我直言不用紧张,她现在没来,今天就我们两爷们,又是本乡本土的,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必要绕弯子,也没必要隐藏什么,推心置腹,有啥说啥。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说,今天我俩的谈话,哪里说哪里丢,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见我信誓旦旦,他似乎也有些激动起来。
我抓住时机告诉他,这么多年来,冯寡妇一直在等他。我发觉他眼里因激动刚刚泛起的光亮瞬间又熄灭了。他把头扭向一边,沉默片刻后说,我不会回去的!既然当初走了这一步,我就已经铁了心。
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的家人吗?
对不起。
你光是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她一个妇女家,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得有多艰难你知道吗?
他无奈地说,知道。
我穷追不舍,在这种情况下,你抛下自己的婆娘娃儿,跟别人私奔,说得过去吗?
他说,说不过去。
我感到非常失望,也非常恼怒,盯了他一眼。不管我说什么,他都顺着来,这就把我的口钳住了。本来我准备说服他,打动他,规劝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果需要的话还要斥责他,向他发一通脾气,冷嘲热讽把他戏骂个够,让他也尝尝难受的滋味。但是,如果罪人对自己犯的罪供认不讳,规劝的人还有什么可做呢?
他突然抬起头来,满脸通红地望着我说,袁主任,你就不要为难我了,我与她之间感情早就破灭了。
这家伙居然用了“破灭”这个词,我感到惊讶又可笑。
我已经跟别人结婚了,现在又有了孩子。他接着告诉我。
我被他后面这句话打哑了。
这相当于说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你还能有什么招啊。
这样的强盗逻辑让人无奈至极。我像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而找不到施暴者。
我知道坐在我对面这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本乡本土的刘国成。我从这轮谈话中败下阵来。说实话,这辈子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挫败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对站在旅馆前翘首以盼的冯寡妇说:“你没必要见他了,回去吧,该干啥干啥去。”
冯寡妇一时没转过筋来,直直地愣在那里。
(连载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