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镗宏
时至冬月,一年又将到头。衣食所寄的阳光花城攀枝花依然艳阳高照、繁花似锦,无数人调侃着“入冬失败”;暂时存身的省会成都已然霜风凄紧、触体生寒,行人纷纷瑟缩起了手脚。日历上日接一日地迫近年关,记忆深处那些潜藏已久的寒冷感觉,那些霜花包裹的世界里“嚓嚓”起伏的连绵声响,不觉又在脑海中真切而缥缈地闪现起来。
仁寿县地处四川盆地南部,故园所处又在仁寿南部,离成都直线距离仅100多公里,典型的丘陵地带,说是山区但没有大山,说是平坝又不见大块平地。四季很是分明,夏日热浪奔涌、充盈山川,让人如蒸如焖、汗如雨下;冬天打霜下雨、寒凝大地,令人通体凉透、如在冰窟;春秋时节倒是有一段宜人时光,气温不高不低,大地或青或黄,或看草长莺飞、山花烂漫,或听寒蛩嘶鸣、落叶回旋,虽山野间亦似图画里,虽清苦亦不乏清欢。
霜雪乃是冬天最具代表性的气候现象,但对盆地里来说下雪毕竟不多见,最常见的还是打霜。冬日里,遇上晴好天气,白天风和日丽,夜间气温骤降,空气中的水蒸气直接凝华成霜,坠落下来,覆盖在大地表面。清早起床,打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既清新又凛冽,尚带着起床气的懵懂头脑瞬间清醒。抬眼四望,房顶院坝,田埂山坡,都披上了一层白白的霜花,远远近近浑然一色。室外水面或厚或薄地都结起了一层冰(乡下称作“凝冰儿”),田野间残存的野草、蔬菜被冻得梆硬,一掰就断。走在乡间土路上,脚下枯草发出沙沙的脆响,连路边裸露泥土上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色。一股股白雾从人、畜口鼻里喷出、升腾,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伴随着有形寒霜的是无处不在的无形寒气,霜风吹得人脸上生疼,穿着厚厚鞋袜的双脚一大早就失去了知觉,一直要到上午10点过后太阳升高才能慢慢缓过劲来。不过,天再冷也冷冻不了孩子们玩闹的热情。上小学、初中的时候,校园外面就是水田,遇上打霜结冰天气,下课铃一响,大伙一窝蜂冲到水田边,抠一片冰块拿在手里把玩,比赛谁能拿捏得更久,浑不怕打湿脚上的布鞋、弄伤本已长满冻疮的皲裂双手;不时在路边捡起一块薄薄石片,斜刺里扔出去,看它在冰面上“欻欻”溜向对岸,比平常打水漂更多一番乐趣。这种天气,对老年人却是极大的折磨和考验,他们上半晌一般穿得浑身臃肿蜷缩在家,抱着一个装着火炭、围有竹编罩子的灰笼取暖——即便这样,每年仍有不少老人因寒冷而无法熬过那个冬天。
有些日子霜雾齐下,白天蒸腾起来的水蒸气一部分凝华成霜、给大地“撒盐”,一部分则弥漫成雾、给万物“加湿”。夜深人静时,有些水滴附着到竹木上,顺着枝干、叶子往下滴落,屋顶上就像下雨般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寒气则伴着水滴声从房屋大小孔隙间不断涌入。这种时候,心里总不免暗叫一声“糟了”——雾气太过浓厚,很可能第二天一整天都无法消散,那就比单纯打霜更叫人难受了。
20年前的冬天,我从重庆武陵山区来到四川这座离省会最远、地处干热河谷中的城市,开始享受到冬不寒、简穿衣、不长冻疮的舒畅。虽然偶也有大降温的时候,但干冷的感觉还是比盆地里高上好几度的湿冷好受得多,完全不会出现手脚冷得痛、痛得麻木的状况。而今,因了在省城挂职,再次体验故乡那种冬天,在瑟瑟寒风中重温当年的冰冷与畏缩,过往岁月里的清霜与寒气在眼前真切还原,心中倍增对故人零落的感伤和韶华易逝的惶恐——现实的故土只在百里之外,心里的故园却在无尽远处,那些曾以为可以随时重复的奔忙,那些曾以为可以随意挥洒的青春,全化作生命中再也无法触及的怅然追忆。
蓦然回首,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零零总总,或一簇山花、一丛秋草,一抹朝霞、一湾夕照,或一天苦读、一刻遐想,一场争论、一番畅聊,或一团屋角光束中纷乱的微尘,一段泥泞小路上艰难的跋涉,都成为无有承载、无可证实的永恒过往,留驻在日益模糊的记忆里,留驻在亘古虚无的想象中,再也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道不明——人生无过往,身外皆虚幻,或许唯有此刻的我思方能证明我在吧?